谈到草书,许多人会先想到张旭、怀素笔下奔腾回旋的线条:点画彼此牵引,字势随情感起伏,整幅作品如骤雨旋风,又如江河奔涌。然而,当人们翻开于右任编订的《标准草书》,又会看到另一种面貌——字形简明,草法稳定,笔势流畅而不失辨识度。同样属于草书,二者为何给人如此不同的感受?
首先需要说明,于右任的标准草书并不是凭空创造的一种新书体,也不是要用一套新规则取代历代草书。它是在章草、今草①长期演变的基础上,对历代草法进行搜集、比较、筛选和归纳的成果。它与传统草书之间不是简单的“新旧之别”,而主要体现为“规范与自由”“统一与多元”“普及与个性”的差异。理解这些差异,既有助于初学者认识标准草书的价值,也能避免把传统草书误解为可以任意潦草的书写。
一、从“难识”到“易识”:识读目标有所不同
传统草书包含丰富的历史层次。早期章草仍保留较多隶书意味,字与字通常相对独立;今草逐渐加强笔画之间乃至字与字之间的连属,书写节奏更加自由。到了张旭、怀素一脉的狂草,草书的抒情功能得到高度发挥。字形可能因使转、牵丝、欹侧和省略而发生显著变化,作品的整体气势有时比单个字的清晰呈现更受重视。
所谓狂草“不可端倪”,主要是对其笔势变化莫测、难以从静态字形窥尽运动过程的概括,并不等于毫无法度。怀素《自叙帖》虽有大量连绵飞动的线条,但其用笔的提按、转折、收放以及字形来源,仍建立在传统草法和长期训练之上。对于熟悉草书谱系的人来说,这些变化自有来路;对于普通读者而言,其中一些高度简省、彼此借势的字形,却可能难以辨认。
传统草书的识读,需要读者掌握偏旁替代、笔画省并、符号借用和上下文判断等知识。同一条曲线放在不同位置,可能承担不同的点画功能;某些字只保留关键轮廓,必须结合章法和文意才能确认。换言之,传统草书的“难”,往往不是书写者随意造成的,而是漫长演变积累出的草法知识具有一定门槛。
于右任提出标准草书②,则把“易识”放在突出位置。他所关注的不仅是草书能否表现书家的性情,也包括草书能否成为便捷、清楚而美观的日常书写方式。标准草书通过整理字形、减少歧义,让读者能够较快建立字形与楷书字义之间的对应关系。这种做法不是取消草书的流动感,而是为流动设置可辨认的边界。
标准草书所追求的“易识、易写、准确、美丽”,可以理解为一组彼此制约的原则:易识而不板滞,易写而不草率,准确而不繁琐,美丽而不故作奇险。
因此,二者在识读性上的核心区别,不是一个“正确”、一个“错误”,而是服务对象和功能侧重不同。传统草书特别是狂草,更多面向艺术创作与审美观照;标准草书则希望降低学习和使用门槛,使没有深厚草书训练的人也能较容易地认读和书写。
二、从“多体并存”到“选一而定”:草法规范程度不同
传统草书是在不同时代、地域和书家实践中逐步形成的,并不存在一开始便由某个人统一制定的字形表。王羲之、王献之以来的今草传统,在后世不断被临习、转化;不同书家又会根据笔势、章法和个人习惯调整字形。由此产生了“多体并存”③的现象:同一个字可能有数种合乎传统的草法,同一种偏旁也可能因位置和上下字关系而出现不同写法。
以“之”“乎”“者”“也”等常见虚字为例,历代法帖中的具体形态并不总是相同。有的保留较多原字结构,有的强调使转,有的进一步省略点画;即使出自同一书家,在不同作品或不同书写速度下,也可能出现形态差别。这种多样性构成了传统草书的丰富面貌,也让书家能够根据行气和章法灵活选择。
不过,多体并存也给初学者带来两重困难。第一,不容易判断哪些变化属于有传承依据的草法,哪些只是缺乏训练的随意简写;第二,面对多种写法时,难以迅速确定适合日常练习的一种。若只看外形而不理解笔顺与来源,临写者还可能把几个相近的草字混为一谈,造成辨识错误。
于右任及标准草书社同人所进行的重要工作,正是从历代草书资料中加以考察和选择,力求为常用汉字确定较稳定的标准形态。这一方法可概括为“选一而定”:在兼顾传统依据的前提下,选择较易识、较易写、结构准确且形态美观的草法,使学习者不必一开始就在众多异体之间徘徊。
从结果来看,标准草书推动草法由多体并存走向“一体通行”④。这里的“一体”并不是说历史上其他草法从此无效,也不是要求艺术家只能按照固定字帖机械书写,而是为教学、识读和一般应用提供共同基准。它类似于先确定一条清晰的入门路径:学习者掌握基本形态以后,仍可继续研习《十七帖》《书谱》《自叙帖》等经典,从中理解草法如何因笔势和章法而变化。
标准化最有价值的地方,是把草书中分散的经验转化为可以系统学习的知识。初学者可以逐字认识符号如何替代偏旁、笔画如何合理省并、转折如何保持方向感。这些规则一旦建立起来,草书便不再只是“看起来很快”的线条,而成为结构明确、笔顺连贯的书写体系。
与此同时,也应看到规范化的边界。草书艺术不仅由单字字形构成,还包括用笔的迟速、墨色的枯润、字组的疏密和全篇的呼应。如果只把标准字形当作需要复制的图案,而忽视起笔、行笔、收笔及上下承接,写出的字虽然容易辨认,却可能缺少生气。因此,“一体通行”适合解决基础草法问题,不能代替对笔法、章法和传统法帖的深入学习。
三、从“情势并重”到“法度先行”:创作理念各有侧重
传统草书尤其重视“情”与“势”。所谓“情”,不是脱离法度的情绪冲动,而是书写者在具体语境中的精神状态;所谓“势”,则表现为点画之间的运动方向、字与字之间的承接关系以及通篇节奏。张旭、怀素的狂草之所以具有强烈感染力,正在于线条变化、书写速度和整体章法相互配合,使作品形成不可分割的生命感。
怀素《自叙帖》展示了狂草在连续运动中组织文字的能力。作品中的大小、欹正、疏密与枯润不断变化,但变化并非漫无目的,而是在连绵笔势中形成节奏。欣赏这类作品,不能只把每个字拆开辨认,还要观看笔锋如何转向、墨色如何递变、行气如何在收与放之间推进。
传统草书的自由,因而是一种“有根基的自由”。草法是否准确与个人风格是否独特,并不矛盾。书家越熟悉字源、笔顺和经典法帖,越能在高速书写中作出有效变化。若没有准确草法作为基础,仅以缠绕、拖长或连笔制造所谓气势,便容易把草书写成难以辨认的线条组合。
标准草书更强调“法”与“度”的系统规整。它首先解决的是哪些笔画可以省、偏旁怎样替代、字形如何避免混淆等问题,再在共同规则之上追求书写的流畅与美感。这种理念特别适合基础教学:学习者先获得稳定坐标,再逐步理解不同书家的变化,不至于把个性误当成任意。
两种理念的差异,也与使用场景有关。传统名家草书常以艺术作品的形式存在,允许书家充分调动速度、墨法和空间;标准草书则兼顾日常书写、社会传播和大众教育,更关注不同书写者之间能否形成相对一致的识读经验。前者着重展现个体创造的高度,后者着重建设共同使用的基础。
这并不意味着标准草书没有艺术性。其“美丽”原则本身就要求字形简洁而有姿态,笔画省略后仍要重心安定、比例协调。于右任本人的草书雄健开阔,说明规范字形与个人风格可以并存。标准提供的是草法骨架,书写者的笔力、节奏和气息,仍会使作品呈现不同面貌。
四、入门者应如何理解两者关系
对于草书初学者而言,标准草书与传统草书不必被放在彼此排斥的位置。标准草书适合帮助人们建立识读框架,传统法帖则能展示草法在真实创作中的丰富变化。前者回答“一个字怎样写得清楚、简便而合乎依据”,后者进一步回答“同一草法如何在笔势、章法和情感中获得不同生命”。
学习时可以先核对楷书原字,弄清草字省略了哪些笔画、保留了哪些识别特征,再观察标准字形的笔顺和转折。掌握基本草法后,应把单字放回词组和行列中练习,体会上一字的收笔如何引出下一字的起笔。随后再对照历代经典,比较同一字在不同作品中的变化,认识“标准形”与“艺术变体”之间的联系。
还应避免两种误区。一种误区是把传统草书的多样性理解为没有规则,以为写得越难认越高明;另一种误区是把标准草书理解为唯一合法的艺术样式,进而否定经典法帖中的异体和变化。前者忽视了草法传承,后者缩小了草书艺术的历史空间。正确的认识应是:规范保证交流,自由成就艺术;规范为自由提供依据,自由让规范获得活力。
沈尹默论述“二王”书法时重视笔法传统及其内在联系,启功谈书法也始终关注字形、用笔和历史流变。借助这些研究视角,我们可以更清楚地看到,草书并不是楷书的潦草版本,而是拥有自身规则和审美结构的书体。于右任的贡献,则在于面对现代社会的书写与传播需求,对传统资源作出有秩序的整理。
结语:一条通向大众的草书路径
概括而言,传统草书与于右任标准草书的核心差异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在识读目标上,传统草书特别是狂草更重视整体气势和艺术表现,标准草书更突出易识;在草法形态上,传统草书保留多体并存的历史丰富性,标准草书通过选一而定推动一体通行;在创作理念上,传统草书强调情与势的自由展开,标准草书强调法与度的系统建立。
于右任标准草书并未否定传统草书的艺术价值。恰恰因为传统留下了丰厚的草法资源,规范化整理才有可靠依据。它所开辟的是一条草书大众化的路径:让初学者有法可循,让一般读者较易辨认,让草书在现代社会中保有实际书写与文化传播的可能。
标准与传统,如同地图与山河。地图帮助人们辨明路径,山河则永远比地图更丰富。学标准草书,可以获得进入草书世界的坐标;读历代经典,才能体会这门艺术在千百年书写中形成的深度与气象。二者相互参照,草书学习方能既不失规矩,又不减神采。
注释
①今草:草书的一种,指相对于“章草”而言的草书,字间多连属,张旭、怀素的狂草是今草的高度发展形态。
②标准草书:于右任提出的草书规范化体系,以“易识、易写、准确、美丽”为四大原则。
③多体并存:传统草书中同一字有多种草书写法并存的多元状态。
④一体通行:于右任标准草书“选一而定”的规范统一原则,即为每个字选定一种草法标准,统一推广使用。
参考文献
1. 于右任:《标准草书》,上海书画出版社。
2. [唐]怀素:《自叙帖》,上海书画出版社。
3. 沈尹默:《二王书法管窥》,上海教育出版社。
4. 启功:《启功论书》,中华书局。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