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赋之“大”,不仅在于它写了广阔的山川、繁盛的宫苑与众多的物产,更在于它试图用语言重新丈量世界。《子虚赋》①正是这样一篇作品。司马相如借虚构人物子虚出使齐国后的夸谈,以楚国云梦泽为中心,把山川形势、土石矿藏、草木鸟兽、苑囿游猎一层层铺展开来。读者仿佛跟随辞句进入一座不断延伸的文字园林:目光尚未停驻,新的景象已经涌至;一种名物刚被点出,另一组声色又接踵而来。诸侯苑囿的盛大风貌,因而不只是被描写出来,更是在铺张扬厉的语言运动中被创造出来。
一、虚构宾主之间的赋体空间
据《史记·司马相如列传》《汉书·司马相如传》记载,司马相如早年游于梁孝王门下,与邹阳、枚乘等辞赋家交往,并在这一时期创作《子虚赋》。后来汉武帝读到此赋,深为赞赏,司马相如由此获得进见机会,又奉命作《上林赋》。从文本关系看,《子虚赋》着重写诸侯之苑,《上林赋》转而铺叙天子上林苑,二者前后承接,通常被视为上下相连的赋篇。若将两篇合观,其基本框架由子虚、乌有先生、亡是公三人的问答构成:子虚夸楚,乌有先生以齐国相抗,亡是公则折服两家,将叙述提升到尊崇天子、讽谏奢侈的层面。
子虚、乌有先生、亡是公②的名字本身就带有鲜明寓意。“子虚”“乌有”“亡是”都暗示其人其事出于虚构。司马相如并非要记录一次真实的外交谈话,而是有意搭起一座言辞竞技场,让楚、齐的夸耀彼此推动。虚构使作者摆脱了实录的边界,可以调动各地山川物产,集中塑造超越日常经验的苑囿景观;对话则为大规模铺陈赋予动力,使一方的夸饰自然引出另一方更强烈的反驳与扩张。
《子虚赋》的空间中心是云梦泽③。云梦是古代楚地著名的大泽,大体分布于今湖北、湖南一带。进入赋中以后,它既保留南方水泽丰饶浩渺的地理特征,又经过艺术想象,被塑造成包罗万象的巨型苑囿。子虚称楚王游猎云梦,不过取其一隅,表面似在谦退,实际却以局部暗示整体之无边,先声夺人地建立了夸耀的尺度。
“其山则盘纡岪郁,隆崇嵂崒;其土则丹青赭垩,雌黄白坿;其石则赤玉玫瑰,琳瑉昆吾……”
这段文字最能体现作品的结构方法。“其山则”“其土则”“其石则”反复领起句群,如同镜头从山势移向土色,再深入石材矿藏。对象虽不断转换,句法骨架却保持整齐,于是纷繁名物被纳入清楚的秩序。它近似后世类书按门类编排知识的方式,却又不是冷静的名物清单:高低起伏的音节、密集斑斓的色彩和生僻华美的字词相互激发,把知识性陈列转化成强烈的审美感受。
二、三重铺陈如何造就宏阔气象
《子虚赋》的第一重艺术手段,是方位铺陈。作者不断转换观察位置,沿东、西、南、北及其间的层次推进,使苑囿仿佛向四面八方同时展开。一般文章描写景物,常选取一条行进路线;司马相如却有意让路线变得繁复,让读者感到视线无法一次穷尽。方位词在这里不仅负责指示地点,也参与制造规模:当空间边界被连续推远,云梦泽便从一个地理区域变成近乎无所不包的想象世界。
第二重手段,是物类铺陈。山、水、土、石、草木、鸟兽、宫馆、游猎器具,各依类别成组出现,又彼此衔接。作者很少满足于举出一两种代表性事物,而是让同类名物成群汇聚。写山,兼及其盘曲、高耸与幽深;写土石,兼顾色泽、质地和珍异;写水泽生物,则令鳞介飞潜相继而出。层层分类使篇章获得严密骨架,密集罗列又形成丰饶、拥塞乃至令人目不暇接的效果。
这种写法可称为“类书式”的空间叙事,但它并不追求现代地理意义上的精确测绘。赋家关注的是怎样通过物类的增加,表现诸侯领地之广、资源之富与游猎场面之盛。具体名物越多,世界似乎越真实;辞语越奇丽,苑囿也越显得远离寻常生活。真实知识与艺术夸张由此交织,共同构成汉大赋特有的博物气象。
第三重手段,是数量与极限的铺陈。作品并不总给出可以核算的数字,而常用充满、无数、不可尽观等表达,将数量推向难以计量的边界。“众物居之,不可胜图”便是一种总结性的夸饰:并非真正放弃描绘,而是在进行了长篇描绘之后,宣称语言仍不足以穷尽对象。这样的转折十分巧妙。前面的繁密列举证明苑囿物产众多,末尾的“不可胜图”又暗示尚有更多事物未被写出,于是有限篇幅获得了无限延伸感。
三种铺陈并非彼此孤立。方位铺陈搭起空间框架,物类铺陈向框架中填入万物,数量铺陈则把可见景象推向不可穷尽的极致。它们共同完成了一次语言尺度的扩张:宏大的云梦泽需要宏大的篇章来容纳,而宏大的篇章又反过来强化云梦泽的辽阔。苑囿的“盛大”,因此既是题材内容,也是文章形式。
三、声采之富与阅读的震荡
司马相如对奇字、僻词和连绵词⑤的运用,是《子虚赋》声采繁富的重要来源。“岪郁”“嵂崒”等词不容易用单一概念替换,它们借双声、叠韵或音节连缀,传达山势盘结、高峻突兀的动态感。即使读者不能立即辨明每一个字的训诂,也能从急促、交错而富于起伏的声音中感到山川扑面而来。这并不意味着字义无关紧要,而是说明汉赋将字义、字形和字音同时纳入了表现。
排比与对偶进一步增强了这种效果。整齐句式像梁柱一样支撑篇章,长短相间的词组则如纹饰般铺满其间。朗读时,句群有推进、有停顿,也有突然昂扬的转折;视觉上,珍禽异兽、嘉木香草与玉石矿物纷纷涌现;听觉上,密集音节形成近似钟鼓竞奏的节奏。所谓“读之者但觉其声采之富”,正可用来概括这种多重感官同时受到冲击的体验。
不过,奇字僻词并非单纯炫技。若只有罕见名词的堆积,文章很容易变成辞藻仓库。《子虚赋》的高明之处,在于以句法秩序统摄繁复名物,以游猎活动串联静态景观。楚王及随从进入苑中之后,车骑奔驰,旌旗舒卷,弓矢齐发,先前陈列的山水草木由此成为行动发生的舞台。静物与动态、空间与时间相互配合,长篇铺陈才具有持续向前的力量。
四、夸耀背后的限度意识
《子虚赋》当然具有赞叹物质丰盛的一面,但若只把它理解成对豪华苑囿的歌颂,便会忽略虚构对话所包含的反思。子虚的夸耀建立在诸侯竞争的语境中:楚国越广大,出使者越有荣耀;猎物越繁多,楚王的声势便越显赫。然而,乌有先生的反驳表明,这种夸耀随时可以被另一套更大的铺陈压倒。无休止的比较暴露了诸侯竞奢的逻辑,也为亡是公在《上林赋》中折两家、归于天子之义预先布置了结构条件。
汉大赋常在“劝百讽一”的张力中展开:作品用绝大篇幅描写壮观奢华,末尾再归结为节制或讽谏。其效果历来可以讨论,因为华丽描写往往比讽谏之语更令人难忘。但这种矛盾也正是作品的历史复杂性所在。司马相如既被大一统时代的辽阔空间、丰富物产与制度气象所吸引,又意识到游猎扰民、苑囿过度扩张所潜藏的问题。文学在赞叹与规劝之间摆动,显示出赋家面对权力与盛世景观时并不单纯的心态。
五、汉赋铺陈范式的确立
从文学史看,《子虚赋》的重要意义,在于它将“铺采摛文”④发展为一套成熟的大赋方法。所谓铺采摛文,是铺陈辞采、敷张文辞,以宏大的语言规模构造壮阔意象世界。它与“体物写志”相结合:一方面细密描摹万物,使对象的形貌、类别与声色情状充分显现;另一方面又通过宾主问答、褒贬转折寄托作者对政治秩序和生活方式的判断。
此前辞赋已经积累了铺陈、问答、设喻等手法,司马相如则把这些资源熔铸成长篇巨制。他使篇章结构、空间组织、名物知识和声音节奏彼此配合,从而确立汉代散体大赋的典型面貌。此后班固《两都赋》比较东西两都,张衡《二京赋》铺叙洛阳、长安,皆在城市、宫室、礼制和物产的宏阔展示中延续了这一传统。它们未必照搬《子虚赋》的具体景象,却继承了以分类统摄万物、以方位组织空间、以问答寄寓论断的基本方式。
《子虚赋》的影响还在于,它让文学承担了一种时代性的“总体叙述”。山川、物产、动物、植物、器用与礼制,被汇入同一篇章,仿佛只有如此繁复的语言,才能匹配汉代人对于广大世界的想象。龚克昌在汉赋研究中对大赋体制及其历史文化基础的讨论,也提示我们:汉赋的繁富不能简单归结为堆砌辞藻,它同统一时代的空间意识、博物风尚与文化自信密切相关。
今天重读《子虚赋》,生僻名物或许会造成理解门槛,但一旦把握其铺陈层次,就能发现作品并非杂乱无章。方位是经线,物类是纬线,数量夸饰拓展边界,声韵节奏赋予景物生命。司马相如用语言建造的苑囿,既可以远观其宏阔,也可以近察一土一石、一草一木。它证明铺陈并不是简单地“写得多”,而是通过选择、分类、排列和递进,把众多事物组织成具有气势的整体。
由此看来,《子虚赋》的文学史地位,正在于它使苑囿之大转化为文体之大,使物产之盛转化为声采之盛。云梦泽虽是全篇描写的中心,真正令人惊叹的却是辞赋语言本身所开辟的疆域。两千多年后,那些盘纡高峻的山势、斑斓珍异的土石和不可胜数的草木鸟兽,仍在排比复沓的句群中不断显现。《子虚赋》也因此不只是一篇夸写诸侯苑囿的名作,更是汉赋铺陈范式走向成熟的重要标志。
注释
①《子虚赋》:司马相如代表作之一,以虚构对话铺陈楚国云梦泽之宏阔壮丽,为汉赋铺陈手法的典范之作。
②子虚、乌有先生、亡是公:《子虚赋》《上林赋》中的虚构人物,名称取虚幻不存在之意。
③云梦泽:古代楚国境内的大泽,横跨今湖北、湖南一带,为战国秦汉时期著名的大型湖泊湿地。
④铺采摛文:汉赋的核心手法,铺陈辞采、敷张文章,以宏大的语言规模构建壮阔的意象世界。
⑤连绵词:由两个音节连缀成义的词语,如“岪郁”“嵂崒”,汉赋中常用以增强描写与声韵效果。
参考文献
[汉]司马迁:《史记·司马相如列传》,中华书局。
[汉]班固:《汉书·司马相如传》,中华书局。
[汉]司马相如:《司马文园集》,中华书局。
龚克昌:《汉赋研究》,山东文艺出版社。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