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儒家思想中,“圣人”并不是远离人间的神秘存在,而是人的德性与实践可能达到的最高形态。所谓圣人①,既要在内心成就仁德与智慧,也要在现实世界中承担责任、促进人与社会的和谐。理解这一理想,关键不在于仰望一个不可复制的完美偶像,而在于追问:普通人如何在日常生活中不断完善自己,并把内在修养转化为有益于他人与社会的行动。
儒家谈论圣人,始终包含“崇高”与“可学”两层意义。圣人境界足以成为价值尺度,因而具有令人向往的高度;它又必须落实于人的学习、选择和践履,否则便会沦为空洞想象。《中庸》以“极高明而道中庸”②概括这种统一:精神境界可以极其高远,实践方式却不能脱离平常生活。圣人的高明,不表现为故作玄奥,而表现为能够在纷繁处境中把握正道,在细微事务中保持诚敬。
从先秦经典看“圣人”的多重内涵
《论语》中的孔子很少轻易以“圣”自居。他说:“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这句话一方面显示了圣人标准之高,另一方面又把通向它的道路落实为“为之不厌”与“诲人不倦”。孔子并未把完善人格归结为天赋异能,而是强调持续学习、反省和教化。圣人之所以可敬,不只是因为知道得多,更因为能够长久践行所知。
《孟子》进一步凸显了圣人理想的普遍性。《孟子·告子下》说:“人皆可以为尧舜。”③这里的“可以”并不等于人人无须努力便已成为圣人,而是肯定每个人都具有向善、成德的基本可能。孟子以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说明道德萌芽存在于人心之中。能否成为理想人格,不取决于门第身份,而取决于能否扩充善端、守住本心并落实于行动。
《荀子》虽然在人性问题上与孟子取径不同,却同样强调人格能够通过学习和积累而改变。《荀子·劝学》说:“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荀子所说的“圣心”,不是突然降临的神秘体验,而是由礼义学习、习惯养成与长期积累逐步形成。这提示我们,儒家内部对人性的理论说明虽有差异,却都没有取消教育和实践的意义。
《大学》提出“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并以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展开由内而外的秩序。这不是一条机械的等级阶梯,而是说明人格完善与公共责任相互关联:内心诚正应当表现于关系处理和社会行动,公共功业也必须接受德性的规范。若只有内在清谈而无现实担当,圣人境界便失去济世维度;若只求外在功效而不问动机与原则,也不符合儒家的理想。
德性圆成:仁与智的内在统一
圣人境界的内在维度,可概括为“德性圆成”。其中,仁是对人的关切,是能够推己及人、体察生命;智则是辨别是非、权衡事理、认识情境的能力。仁而无智,善意可能流于盲目;智而无仁,才识又可能成为谋取私利的工具。儒家所期许的成熟人格,是仁与智相互成就,使道德情感、价值判断和实际能力趋于一致。
德性圆成也不意味着一个人从此不会遇到矛盾或产生情绪。儒家更关心人在欲望、利益和压力面前能否保持反省,能否通过“慎独”“诚意”“正心”等功夫校正自己。《中庸》所说的“诚”,不是表面姿态,而是内外相应、不自欺的生命状态。圣人的可贵,不在于被塑造成毫无现实纹理的完人,而在于其德性稳定而清明,能够恰当地回应不断变化的处境。
圣人境界并非取消人的具体生活,而是使人的情感、判断与行动在具体生活中获得更充分、更合宜的表达。
功业化育:从成己走向成物
圣人境界还有外在维度,即“功业化育”。《中庸》把至诚者的作用表述为能够“尽己之性”,进而“尽人之性”“尽物之性”,并可“赞天地之化育”。所谓参赞天地⑥,应从儒家的伦理与文化语境理解:人通过合乎规律、尊重生命的实践,参与社会教化与万物生长,而非拥有超自然力量。
这种外在功业首先表现为对他人的成全。教育使人增长德行与能力,良好的制度使社会关系趋于公正有序,审慎的治理使民众生活得到安顿,珍惜物力则体现人与自然相处的节制。圣人的“功”并不限于显赫事业,也包括长期而不张扬的教养、服务和示范。评价功业,不能只看声名与规模,还要看它是否真正增进人的福祉,是否符合仁义原则。
因此,“内圣”与“外王”不是彼此割裂的两套目标。成己为成物提供价值根基,成物则检验成己是否真实。一个人若口称仁爱,却在实际关系中缺乏责任,很难说已成其德;反过来,若以功业之名牺牲人的尊严,也偏离了儒家以仁为本的方向。圣人境界恰在内在德性与外在担当的贯通之中。
下学上达:从具体功夫走向生命通达
通向圣人境界的基本路径,是“下学而上达”④。《论语·宪问》中孔子说:“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所谓“下学”,是从可见、可做的事情入手,包括读书问学、洒扫应对、待人接物、履行职责;所谓“上达”,则是在这些实践中逐渐理解义理,体会天道与人生的贯通。二者不是两段互不相关的过程,“上达”就孕育于持久而诚实的“下学”之中。
古人常以“洒扫应对进退”说明教育的起点。整理环境、尊重他人、言语有信,看似细小,却训练着人的秩序感、敬意和责任心。如果一个人轻视身边小事,只热衷谈论宏大义理,那么他的知识很可能与人格分离。儒家尤其重视“习”,因为真正的德性不是偶尔的感动,而是在一次次选择中形成的稳定品质。
渐进修养还需要学、思、行相互配合。《论语》所说“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指出知识吸收与独立思考不可偏废;而仅有学与思,若不落实于行动,也难以改变生命。阅读经典可以提供价值坐标,反省能够发现自身偏差,实践则使理解接受现实检验。遇到错误时承认并改正,面对利益时辨明义利,在公共事务中尽责,都是下学上达的真实环节。
人伦日用:最高理想为何不离寻常生活
儒家所理解的道,并不悬置于日常生活之外。《中庸》说:“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圣人之道存在于人伦日用之间:如何对待父母子女,如何与朋友相交,如何履行职业责任,如何在意见冲突时保持理性和尊重。这些寻常场景,正是德性获得形态的地方。
“道中庸”也不是无原则的折中。中庸强调在具体情境中把握合宜尺度,使情感与行为“发而皆中节”。有时需要温和沟通,有时需要明确担当;有时应当谦让,有时则必须坚持原则。圣人的智慧,就体现在既不被一时情绪牵引,也不以僵化规则代替判断,而能依据仁义作出恰当选择。
由此看,成圣不能依靠逃避关系与责任来实现。家庭中的体谅、职场中的诚信、网络表达中的克制、公共生活中的守序,都是现代人的修养场。日常功夫之难,正在于它需要长久坚持,且往往没有掌声。也正因为如此,圣人理想才不是传奇人物的专利,而是一种可以落实到每一天的实践方向。
人人可以成圣:可能性不等于轻易性
《中庸》开篇说:“天命之谓性。”⑤在儒家语境中,这句话确立了人的本性与天道之间的价值联系,也为人格提升提供了根基。结合孟子的性善论,人之所以能够向圣贤学习,是因为仁义并非纯由外部强加,而在人心中具有可以唤醒和扩充的根据。冯友兰在梳理中国哲学传统时,也特别关注儒家如何通过道德修养提升人的精神境界。
不过,“人人可以成圣”说的是人格发展的平等可能,并不是对现实成就的轻率保证。私欲遮蔽、环境影响、知识不足与意志松懈,都可能阻碍善端成长。因此,儒家既肯定主体的道德潜能,也强调教育、礼法、师友和制度的重要作用。个人需要自觉修养,社会也应创造有利于向善的条件。
孟子举尧舜,并非要求每个人复制古代圣王的身份与事功,而是说明仁义原则可以由每个人承担。现代社会职业分工复杂,成德的方式也更为多样。教师尽心育人,医者尊重生命,研究者严守求真规范,普通劳动者诚实履责,都可以在自身位置上实践仁义。圣人理想的普遍性,恰恰要通过多样而具体的生活展开。
圣人境界的当代启示
在今天,圣人理想首先提醒我们,不应把人格价值缩减为知识、财富或社会声望。能力固然重要,但能力必须受到德性的引导;个人发展固然正当,也应顾及他人与公共利益。“极高明”要求拓展认知、提升判断,“道中庸”则要求脚踏实地、尊重常情常理。二者结合,可以避免一味追逐宏大目标而忽略基本伦理。
其次,圣人境界提供了一种面向终身的成长观。人格并非一次定型,修养也不是完成若干仪式便可结束。人在不同年龄、角色和处境中,都需要重新学习如何尽责、如何理解他人、如何安顿自身。承认自己的有限,并不妨碍追求崇高;恰恰是这种清醒,使完善人格成为持续而可靠的过程。
最后,儒家圣人观将个人完善与共同生活联结起来。真正成熟的人格,不只追求自我感受的圆满,还会把关怀落实为教育、服务、创造和制度建设。它反对把圣人神圣化,因为那会使普通人放弃努力;也反对把圣人虚无化,因为社会仍然需要高尚而可实践的价值尺度。圣人境界的意义,正在于为人提供一个永远值得趋近、又能从当下起步的方向。
从“洒扫应对”到“参赞化育”,从扩充善端到承担公共责任,儒家的成圣之路贯穿着由近及远、由内而外的次序。最高的人格理想并不藏在日常之外,而显现在每一次诚实的反省、每一个合宜的选择和每一份对他人与社会的担当之中。所谓圣人,不是等待奇迹降临的人,而是能够在平凡生活里不断成己、成物,使德性与事业彼此照亮的人。
注释
①圣人:儒家最高理想人格,兼具内在德性圆满与外在功业化育的终极人格境界。
②极高明而道中庸:出自《中庸》,圣人既达到极高明的智慧境界,又践行最平实的日常之道。
③人皆可以为尧舜:出自《孟子·告子下》,孟子对人人可成圣的理论肯定。
④下学而上达:出自《论语·宪问》,从具体事物入手,逐渐通达天道性命的修养路径。
⑤天命之谓性:出自《中庸》,意为天所赋予人的即为本性,是圣人境界的人性论基础。
⑥参赞天地:圣人辅助天地化育万物的功能,体现圣人境界的外在实践维度。
参考文献
[1] [春秋]孔子:《论语》,中华书局。
[2] [战国]孟子:《孟子》,中华书局。
[3] [宋]朱熹:《四书章句集注》,中华书局。
[4] 冯友兰:《中国哲学史》,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