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鼻象五岳,扬波喷云雷。鬐鬣蔽青天,何由睹蓬莱?——李白《古风》其三
巨鲸浮海,额鼻如山,扬波若雷,鱼脊上的长鳍仿佛遮住青天。李白用一幅雄奇而略带压迫感的海上图景,追问人们如何才能望见蓬莱。这里的“鬐鬣”②不只是巨鱼之鳍,也像横亘在理想与现实之间的重重阻隔:海天无际,风波难测,仙山虽被说得近在眼前,却始终无法抵达。
这一问,凝缩了中国古代延续千年的寻仙想象。早在战国时期,齐威王、齐宣王和燕昭王就曾派人入海寻访仙山;秦始皇、汉武帝更凭借帝国力量,将海上求仙推向高潮。方士的陈说、帝王的欲望、航海者的冒险和诗人的怅惘交织在一起,使蓬莱、方丈、瀛洲不再只是神话地名,而成为中国文化中一组意味深长的精神坐标。
一、从五山到三山:海上仙境的文献源头
关于三神山①,《史记·封禅书》保存了影响最为深远的记载。书中说,蓬莱、方丈、瀛洲三座神山位于渤海之中,“去人不远”,只是船将抵达时,山便隐约在云气之间;等真正靠近,风又把船引开,终究无人能够登临。山上有仙人和不死之药,“其物禽兽尽白,而黄金银为宫阙”。
这段叙述最动人的地方,未必是金银宫阙,而是那种若近若远的空间感。仙山并非完全不可见:航海者似乎已经看见轮廓,甚至觉得再向前一步便能登岸。然而风向忽变,海山随即远去。它不是简单的“没有”,而是不断显现、不断退隐。正因为仿佛存在于视野尽头,人们才会一次次相信下一次航行或许能够成功。
《列子·汤问》讲述的海上神山故事更为宏阔。传说渤海之东原有岱舆、员峤、方壶、瀛洲、蓬莱五山。诸山根部并不相连,常随潮波往来漂荡,天帝于是命巨鳌轮流背负,使其安定。后来龙伯国巨人钓走负山之鳌,岱舆、员峤二山流入北极而沉没,只留下三山。由“五山”到“三山”的变化,为蓬莱神话增添了一层失落感:仙境本就漂浮不定,其中两座还永远沉入大海,幸存的三山便更显珍贵而神秘。
在《列子》的描述中,神山高大广阔,山上楼台皆为金玉,草木果实食之可以长生,“所居之人皆仙圣之种”,往来飞翔者一日一夜多得不可计数。它与《史记》所载的白色禽兽、金银宫阙和不死之药彼此呼应,共同构成了古人心中的东海仙境。需要说明的是,这些文字属于古代神话、方术观念及文学想象,并非地理实录。它们的文化价值,在于呈现先民如何借助海洋未知空间,寄托对永生、丰饶与自由的向往。
战国时期的齐、燕濒临渤海,航海活动和海洋传闻较为活跃。《史记·封禅书》记载,自齐威王、齐宣王、燕昭王以来,人们便不断被派往海上寻访三神山。海面蜃景、岛屿云雾和远航见闻,或许为传说提供了现实经验;而君主对于长生与祥瑞的渴望,则让这些零散想象获得政治资源。仙山从口耳相传的海上奇谈,逐渐进入王朝礼制与帝王行动之中。
二、连弩不能射开的长生迷梦
秦始皇统一六国以后,巡行东方,来到齐地海滨。一个前所未有的大一统帝国,似乎让君主相信人间事业已经无远弗届;接下来要征服的,便是时间和死亡。《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齐人徐福③等上书,说海中有蓬莱、方丈、瀛洲三神山,仙人居住其中,请求斋戒,并率童男女前往求取仙药。秦始皇于是派遣数千童男女入海。
这场航行在后世留下大量传说,但依现存文献能够确认的,是求药者没有把不死药带回。徐福出海数年,耗费甚多,仍然无功。他担心受到惩罚,便声称蓬莱仙药本可取得,只是常受大鲛鱼阻碍,需要善射之人除去海中巨鱼。秦始皇恰好梦见与海神交战,博士又将梦中的海神解释为大鱼或蛟龙,于是命入海者携带捕杀巨鱼的器具,自己也准备以连弩候射。
《史记》写秦始皇沿海北上,在之罘附近见到巨鱼,以连弩射杀一鱼。连弩射海鱼④,是整个求仙故事中最富戏剧性的场景:帝王试图用军事技术清除神话道路上的障碍,把海洋当作可以凭强力征服的疆域。然而鱼虽被射杀,蓬莱仍未出现;弩箭能够穿透巨鱼,却射不开人的生死界限。
徐福后来“得平原广泽,止王不来”的说法,见于《史记·淮南衡山列传》等相关记述,后世又由此衍生出许多东渡故事。就历史写作而言,应当区分早期典籍的有限记录与后来不断增饰的地方传说。无论徐福最终停留何处,他在文化记忆中首先代表的,仍是一次没有归期的寻仙航行。
秦始皇晚年病逝于巡行途中。李白在《古风》其三中回望这段历史,先写秦皇扫六合的威势,再写他驱使童男女入海、以连弩射鲸,最后以生命归于尘土收束。诗中“但见三泉下,金棺葬寒灰”的冷峻结局,与海上蓬莱的绚丽传说形成强烈反差。所谓长生之术,终究未能改变人的自然寿命;帝王越执着于不死,结局便越显苍凉。
汉武帝继承并扩大了秦代以来的求仙活动。《史记·封禅书》和《汉书·郊祀志》记载,他重用多位方士,举行封禅、祠祀神灵,也曾派人入海寻访蓬莱。方士往往声称仙山可至、仙药可得,却一再以风浪、神灵或礼仪不备为由解释失败。神山始终停留在传闻之中,求仙行动却持续消耗着人力、物力与帝王的时间。
现实中的蓬莱无法抵达,汉武帝便把它移入皇家园林。据《汉书·郊祀志》等文献,建章宫北建太液池,池中营造蓬莱、方丈、瀛洲,象征海上三神山。于是,无边的大海被缩小为宫苑池水,缥缈的神山化作可以远观的人工岛屿。“一池三山”⑤由此成为中国古典园林影响深远的布局范式,后世宫苑及园林中的池岛组合,多能看到这一文化原型的回响。
这是寻仙史上意味深长的转折。帝王未能在海上找到仙境,却以建筑、叠山和理水把仙境的形象留在人间。无法实现的长生愿望,转化为可以观看、游赏和再造的审美空间。神话因此没有随着求药失败而消失,反而进入园林艺术,获得更持久的生命。
三、可望不可即:蓬莱意象的诗意与悲剧
从齐燕君主到秦皇汉武,三神山故事始终围绕同一个情节展开:远望时似乎“去人不远”,临近时却“风辄引去,终莫能至”。这段永远无法缩短的距离,是寻仙苦旅的核心。它让出海者抱有希望,也注定让希望一次次落空;它使蓬莱成为欲望的目标,同时保全了仙境不可验证、不可占有的性质。
随着方术求仙逐渐退出政治生活的中心,蓬莱并未淡出文化视野,而是从帝王的长生目标转变为诗人的抒情意象。它可以指向理想世界、所爱之人、隐逸生活,也可以象征一切美好却难以抵达的所在。神话的真实性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蓬莱提供了一种表达距离与向往的语言。
李商隐《无题》写道:“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蓬山⑥仿佛并不遥远,却仍需借青鸟传递消息。“无多路”与“难相见”并存,恰与古老传说中仙山近在海上、终不可至的结构相合。蓬莱在这里不再是帝王寻找不死药的目的地,而成为可望难即的美好感情。
白居易《海漫漫》则对求仙作出更直接的反思:“蓬莱今古但闻名,烟水茫茫无觅处。”一个“但闻名”,点破千年传说的处境:人们不断讲述蓬莱,却从未有人带回确切证据。诗中对秦皇汉武求仙的铺陈,不只是讥刺个人迷妄,也提醒世人正视生命限度,不要因虚幻许诺而舍弃现实人生。
李白对仙境的态度更为复杂。他一方面以“鬐鬣蔽青天,何由睹蓬莱”写求仙受阻,以秦始皇归葬寒灰揭示长生迷梦的破灭;另一方面又曾写“蓬壶虽冥绝,鸾鹤心悠然”,仍让精神向着渺远的蓬壶飞翔。这里的蓬莱已超越具体地理目标,成为摆脱尘俗束缚、追求自由人格的诗性象征。诗人否定的不是想象本身,而是把想象误作现实、把生命希望押给方术的执迷。
由此回看千载寻仙故事,可以发现其中同时存在两条线索。一条是历史的线索:帝王畏惧死亡,方士迎合欲望,国家力量被投入不可能完成的求药行动,最终留下失败的记录。另一条是文化的线索:海上神话催生诗歌、绘画、地名与园林景观,使人们关于远方、永恒和自由的想象获得可感的形式。
今天重读三神山传说,不应把它理解为对超自然力量的证明,更不应宣扬求仙得道之说。它首先是古代社会面对海洋未知与生命有限时形成的神话叙事,也是观察帝王政治、方术活动、文学想象和园林艺术的一扇窗口。古人未能取得不死之药,但他们在一次次讲述中留下了关于欲望边界的深刻寓言。
海雾散去,鲸波依旧。李白的追问穿过千年,仍有清醒的力量:“何由睹蓬莱?”答案或许不在更远的一次航行,而在对人间生活的重新认识。真正值得珍惜的,并非云外虚无缥缈的仙山,而是有限岁月中的创造、情义与担当。蓬莱终不可睹,却因此长存于诗歌;寻仙终无所得,却让后人看见了人类向往永恒时的浪漫,也看见了不肯承认有限所付出的代价。
注释
①三神山:中国古代神话中东海仙人居住的三座神山,即蓬莱、方丈、瀛洲。《史记·封禅书》对其传说有系统记载,称山上有仙人及不死之药。
②鬐鬣(qí liè):鱼脊之鳍。李白《古风》其三以“鬐鬣蔽青天”写巨鲸之大,并借此表现蓬莱难寻。
③徐福:秦代方士,齐人,又称徐巿。曾上书秦始皇,称海中有三神山,请率童男女入海求仙。关于其“得平原广泽,止王不来”的记载,见《史记》相关篇章。
④连弩射海鱼:据《史记·秦始皇本纪》,徐福称蓬莱药“常为大鲛鱼所苦”,秦始皇遂“自以连弩候大鱼出射之”,并在之罘附近射杀一鱼。
⑤一池三山:汉代皇家园林的经典布局。汉武帝在建章宫太液池中营造象征蓬莱、方丈、瀛洲的岛山,对后世园林理水叠山影响深远。
⑥蓬山(péng shān):蓬莱山的别称。李商隐《无题》“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以蓬山喻指求之不得的美好所在。
参考文献
[汉]司马迁:《史记·封禅书》,中华书局。
[汉]司马迁:《史记·秦始皇本纪》,中华书局。
[汉]班固:《汉书·郊祀志》,中华书局。
[战国]列御寇:《列子·汤问》,中华书局。
[唐]李白:《李太白全集》,中华书局。
[唐]李商隐:《李义山诗集》,中华书局。
[唐]白居易:《白居易集》,中华书局。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