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政治思想史上,“民”从来不是一个轻飘的字眼。它既关联百姓的衣食生计,也关系国家的治乱兴衰。《尚书·五子之歌》提出“民惟邦本,本固邦宁”①,以树木根本比喻民众与国家的关系:根基稳固,国家方能安宁。这一朴素而深刻的判断,成为后世民本思想的重要源头。
不过,传统民本并非一成不变的观念。它经历了从重视民力、体察民情,到强调民心决定政治得失,再到批判君主私天下的逐层推进。进入现代社会以后,人民又从被善待、被保护的对象,转变为国家和社会生活的主体。沿着这条历史脉络观察,可以更清楚地理解传统民本思想如何经过创造性转化,汇入“为人民服务”和“以人民为中心”的当代实践。
一、先秦奠基:从敬民保民到仁政理想
先秦民本思想产生于古人对政权兴亡的长期反思。夏商周更替的历史经验,使思想家逐渐认识到,仅靠血缘、武力和祭祀不足以维持长久秩序,民众是否安居、民心是否归附,同样决定政治的稳定。《尚书》所说的“民惟邦本”,正是这种历史意识的凝练表达。它要求执政者慎用民力、关注民生,不能把百姓视为可以无限役使的资源。
“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尚书·五子之歌》
到了孔子那里,民本关怀被纳入以“仁”为核心的伦理政治。孔子所谓“仁者爱人”③,并不止于私人交往中的温情,也包含施政者对百姓的尊重与体恤。《论语·学而》记载,孔子谈治理千乘之国,主张“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节用”意味着抑制统治者的奢侈耗费,“爱人”要求以仁爱之心对待民众,“使民以时”则强调征发劳役必须顾及农时和百姓生活。
孔子的思考具有鲜明的实践品格。仁政并非抽象说教,而要落实到赋役是否适度、政令是否守信、社会秩序能否让人安心生活等具体方面。孔子还强调“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说明政治信任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在谨慎行政、言而有信和爱惜民力中逐渐建立起来的。从这个意义上说,“仁”把施政态度与政治伦理联结在了一起。
孟子进一步把先秦民本思想推向理论高峰。他提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②,不只是劝告君主施行恩惠,更重新排列了民众、国家象征与君主之间的价值次序。君主并不是政治秩序的最高目的,人民的生存和安定才是衡量政治得失的重要尺度。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孟子·尽心下》
在孟子的论述中,民心还构成政治正当性的重要基础。《孟子·离娄上》说:“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所谓“得民”,不能只靠命令和强制,而要通过“得其心”实现。为此,政治必须保障基本生计,使百姓能够养生送死、安居乐业,并在此基础上推行教化。孟子的仁政理想由此形成了从民生到民心、从民心到天下得失的完整逻辑。
当然,先秦民本思想仍然产生于君主政治的制度环境。无论“爱人”还是“民贵君轻”,其直接诉求大多是劝诫统治者善待百姓,以维持政治秩序。百姓受到高度重视,却尚未取得现代意义上的制度化主体地位。因此,它一方面蕴含深厚的人道关怀,另一方面又带有“重民以安邦”的工具性特征。准确把握这种历史限度,是理解其现代转化的前提。
二、明清之际:从劝君重民到反思君权
明清之际,社会剧烈动荡,王朝兴亡带来的苦难促使思想家重新审视君主、天下与百姓的关系。黄宗羲在《明夷待访录》中尖锐批评把天下利益归于一人之私的政治弊端,提出“天下为主,君为客”④。这个命题改变了传统政治叙事的观察中心:不是天下为君主所有,而是君主应当为天下公共利益服务。
“古者以天下为主,君为客,凡君之所毕世而经营者,为天下也。”——黄宗羲《明夷待访录·原君》
黄宗羲并未完全走出现代以前的政治思想框架,但他不再满足于一般性的劝善。他追问君权为何可能蜕变为个人私利的工具,并试图通过学校议政、重视法度等构想约束权力。这使传统民本思想增加了制度反思的维度:政治是否正当,不仅要看君主个人是否仁慈,还要看公共利益能否得到保障、权力能否受到必要约束。
与黄宗羲同时代的顾炎武强调士人对于公共事务的责任。后人常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概括其思想,其直接依据是《日知录》中关于“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的论述。这一区分提醒人们,“天下”不能简单等同于一家一姓的王朝,而与社会伦理、公共生活和普通人的责任相连。必须指出,通行的八字表述是后世概括,不宜当作顾炎武原文直接引用。
黄宗羲、顾炎武等人的思想,为晚清以来民权观念的萌发提供了可资转化的本土资源。面对新的时代条件,思想界开始运用“天下为公”“民贵君轻”等传统语言讨论权利、国家与公共责任。传统民本由此出现近代转型的端倪:民众不再仅仅是君主施政所要照顾的对象,也逐渐被理解为公共秩序不可缺少的参与者。
但民本与民主毕竟不能简单画等号。传统民本主要回答“统治者应当怎样对待人民”,现代民主则进一步回答“人民如何成为国家权力的主体”。前者可以包含体恤、养民和听取民意,却不必然意味着制度化的人民主权。只有承认这一差异,才能避免用现代概念套裁古代思想,也才能说明创造性转化究竟“转”在何处。
三、当代转化:从“为民作主”到“人民当家作主”
中国共产党以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认识人民群众的历史地位,为传统民本思想注入了新的理论内涵。唯物史观揭示,人民群众是社会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的创造者,也是推动社会变革的决定性力量。这与传统文化中重民、爱民、富民的思想资源可以相互贯通,但二者并非简单沿袭关系,而是在主体观念和制度基础上的深刻转换。
传统政治中的清官贤吏常被期待“为民作主”,其积极意义在于反对虐民害民、维护百姓利益,但其逻辑仍以少数施政者为行动主体。现代政治强调“人民当家作主”,则把人民置于国家政治生活的主体位置。这里的变化,不只是几个字的调整,而是从恩惠式、代行式的治理想象,转向人民主体地位的确认;从寄望个人德性,转向依靠制度保障人民依法管理国家事务和社会事务。
“为人民服务”⑤把人民立场确立为根本宗旨。它继承了古代“爱人”“保民”“利民”的道德关怀,又超越了传统民本以巩固君权为归宿的历史局限。人民不再只是需要安抚和养护的“邦本”,而是历史创造者和国家主人;服务人民也不只是执政者个人品德的体现,而是贯穿公共权力运行的根本要求。
“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则把这一立场落实到现代化建设的目标、动力和评价尺度之中。发展为了人民,意味着现代化不能只看总量增长,还要回应就业、教育、医疗、养老、住房、生态环境等现实关切;发展依靠人民,意味着尊重人民首创精神,汇聚全社会的智慧和力量;发展成果由人民共享,意味着在发展中持续保障和改善民生,使现代化成果更多更公平地惠及全体人民。
这种创造性转化并不是把古代语句直接搬入现代治理,而是提炼其中重视人民、关怀民生、尊重民意的合理内核,并以现代的人民主体观、制度体系和实践机制加以重构。古代民本常把人民视为国家稳定的根基,当代“以人民为中心”则进一步确认人民既是发展的根本动力,也是发展成果的享有者和发展成效的评判者。
由此回望,从《尚书》的“民惟邦本”,到孔子的仁爱施政、孟子的“民贵君轻”,再到黄宗羲对君主私天下的批判,中国思想史形成了一条持续关注民生、民心与公共利益的脉络。这条脉络并非直线通向现代,也不能遮蔽古今制度和主体观念的根本差异,但它保存了珍贵的政治智慧,为当代价值表达提供了深厚文化资源。
民本思想的现代意义,正在于完成从“工具性重民”到“主体性为民”的转换:人民不是维持统治的手段,而是政治活动的根本立场和价值归宿;民心不是抽象的赞许,而要体现为人民群众的获得感、幸福感、安全感;爱民也不能停留在道德愿望上,而须落实为稳定、规范、可持续的制度实践。
传统文化的生命力,不在于原封不动地复现旧有观念,而在于回应现实问题、生成新的时代意义。当“民惟邦本”的古老智慧与人民主体地位相连接,当仁爱关怀落实为公共服务与民生保障,当天下为公转化为以人民为中心的治理实践,传统民本思想便实现了由历史资源向现代价值的创造性跃迁。这既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赓续发展的生动体现,也是理解中国现代政治文明的一把文化钥匙。
注释
①民惟邦本:出自《尚书·五子之歌》,“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为中国民本思想最早的经典表述。
②民贵君轻:孟子提出的核心民本命题,“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将民众地位置于君权之上。
③仁者爱人:孔子对“仁”的核心界定,强调统治者应以爱民之心施政。
④天下为主君为客:黄宗羲《明夷待访录》核心命题,以“天下”为主体、“君主”为客体,对君主专制进行了批判。
⑤为人民服务:中国共产党对传统民本思想的创造性转化,将“重民”提升为“为民”的根本宗旨。
参考文献
[1]《尚书·五子之歌》,中华书局。
[2]孔子:《论语》,中华书局。
[3]孟子:《孟子》,中华书局。
[4]黄宗羲:《明夷待访录》,中华书局。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