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渊(1139-1193),字子静,号象山,江西金溪陆坊人,是南宋心学的开创者。谈到陆九渊,人们常会想到“心即理”“发明本心”等命题,仿佛他的思想主要属于书院讲席与理学论辩。其实,陆九渊的意义并不只在哲学史上。他所强调的“尊德性”“重本心”,既是一套修身工夫,也是一种面对乡里社会、处理人伦关系、改良地方民风的治理思路。
南宋基层社会中,宗族、乡约、书院、家训共同构成地方秩序的重要支撑。官方法令可以定分止争,却很难深入日常人心;单靠惩戒能够制止一时之恶,却未必能够培养长期的自觉。陆九渊的乡治实践,正是在这样的历史语境中展开:他从家族教化出发,以本心之明唤起乡民的是非判断,以推己及人的伦理原则化解邻里矛盾,使心学从“讲心性”的哲学理念,转化为可感、可行、可传的基层治理资源。
一、陆氏家训与乡村教化的实践基础
金溪陆氏是江西地方上有影响的儒学世家。陆氏家族长期重视读书、修身、立节、守廉,形成了以“读书明理、忠孝节义、清廉自守”为核心的家训传统。这样的家训并非只为培养科举人才,更意在塑造一种日用伦常中的行为尺度:在家知孝悌,处乡知让礼,临事知义利,居官知廉耻。
陆九渊成长于这样的家风之中。他后来提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并不是脱离生活经验的抽象玄谈,而是从人伦日用中体认出的道理。所谓“同此心”,并非说人人想法完全一致,而是说人在面对是非、善恶、恻隐、羞恶之时,内心皆有可以被唤醒的道德根基。乡村治理最棘手之处,往往不是道理无人知晓,而是利害相争时,人们暂时遮蔽了本心。
因此,陆九渊并不把乡治理解为单向度的管束,而是理解为“使人复其本心”的过程。邻里争水、田界相侵、婚丧失礼、兄弟失和,看似是具体事务,背后却关乎人是否还能站在对方处境中思考,是否还能承认共同生活所需要的情义与礼法。以“推己及人、重情重义”为行动准则,引导当事人先回到本心处反省,再辨析事理、分清曲直,正是心学工夫在基层场景中的落地。
《宋史·陆九渊传》记载陆九渊为人刚正,讲学明白切实,能以简易之言启发学者。这种“明白切实”,恰可解释他的乡治路径:不把教化悬置在艰深章句之中,而是把“此心之正”落实到父子、兄弟、夫妇、邻里、乡党之间。家训提供了最初的伦理土壤,心学则把家族内部的修身规范扩展为乡里社会的普遍原则。
二、心学教化的基层路径
陆九渊心学的核心,在于强调道德主体的自觉。他重“尊德性”,并非否定读书问学,而是提醒人们:学问若不能回到德性修养,便容易流于词章记诵;礼法若不能唤起内心认同,便容易停留在外在约束。乡村治理中的教化,首先要让人知道自己并非被动受管者,而是有能力判断是非、承担责任的道德主体。
“尊德性”为先,意味着乡治不能只依靠威吓和处罚。对普通乡民而言,日常生活中的许多矛盾并不适合完全交由刑罚解决。若凡事诉诸强制,表面上息事宁人,内里却可能积怨更深。陆九渊式的教化强调从心上用力:让人明白孝悌不是门面,信义不是空话,廉耻不是旧习,而是维系共同生活的根本秩序。
“重本心”为要,则进一步指出教化的关键不是向人心之外强加一套陌生规则,而是帮助人重新看见自身本具的是非之心。陆九渊所谓“发明本心”,重在通过反省与自觉体认天理。放在乡治之中,就是让争执双方先从“我是否占尽便宜”转向“我是否合乎情理”,从“对方该如何让步”转向“我是否也有失当之处”。这种转向看似细微,却能改变矛盾处理的方向。
以邻里纠纷为例,若只问谁输谁赢,争端常常会越辩越烈;若先问彼此多年相处、祖辈乡谊、日后往来,便可能使人从一时意气中退一步。陆九渊心学所重的“心”,并不是任性之心,而是能辨是非、知羞恶、存恻隐、讲信义的本心。所谓“以心治村”,也不是以私人情感替代公正规则,而是在依法依规、合情合理的基础上,先恢复当事人的共情能力和自我约束能力。
值得注意的是,陆九渊的后裔及金溪地方文化传承中,至今仍可见“以心治村、以文化人”的实践表达。一些地方通过家风展示、村规民约、志愿服务队、矛盾调解机制等方式,把心学中的共情原则转化为基层治理方法。志愿者处理邻里纠纷时,往往不是一开始就判定对错,而是先听双方陈述,追问事情来龙去脉,再引导当事人换位思考:若自己处在对方境遇,是否也会有同样委屈?若一时争强,是否会伤及多年情分?这种“先共情再解惑”的方法,正与陆九渊“发明本心”的思路相通。
当然,现代乡村治理不能简单复古,也不能把传统心学直接等同于现代制度。基层治理需要法治、自治、德治相结合,需要公开程序、规范权责和制度保障。但传统文化的价值在于,它能够提供理解人心、修复关系、涵养风俗的思想资源。陆九渊的启示正在这里:制度解决边界,教化滋养内心;规则提供底线,德性形成自觉。
三、心学治乡的历史影响
陆九渊的乡治实践说明,心学并非空谈心性。它固然关心人如何认识天理、如何成就德性,但这种关心并不止于个人精神世界,而是天然指向人与人共同生活的秩序。一个人若能正心,便能在家庭中知孝悌;一家若能正家风,便能在乡里中知礼让;一乡若能重教化,便能逐渐形成重信义、知廉耻、尚和睦的民风。
从哲学理念到基层治理,陆九渊心学经历了三个转化环节。其一,把“心即理”转化为人人可参与的道德判断。天理不只是书本中的概念,也体现在人们日常的是非选择中。其二,把“发明本心”转化为矛盾调解中的反省机制。处理纠纷时,不仅要查明事实,还要引导当事人自问其心。其三,把“尊德性”转化为地方风俗的长期培育。乡村民风不是一日成就的,它依靠家训、讲学、礼俗、榜样与制度的共同塑造。
这种治理逻辑,对今天仍有启发意义。现代基层社会流动性增强,利益关系复杂,单靠熟人社会的情面已经不足以维系秩序;但如果完全忽视情理、人心与文化认同,治理也容易变得生硬。陆九渊提示我们:有效的基层治理,既要讲规则,也要讲人心;既要分清责任,也要修复关系;既要解决一件事,也要培育一种风气。
尤其在乡村振兴背景下,文化治理并非装点门面的口号,而是建设共同体意识的重要方式。家训可以成为家风建设的入口,书院文化可以成为公共教育的资源,乡贤故事可以成为道德示范的载体,村规民约可以成为自治秩序的文本。若能把这些传统资源与现代法治精神、公共服务体系结合起来,传统文化便不只是被陈列的遗产,而能成为活在乡土社会中的精神力量。
陆九渊心学最可贵之处,在于它相信人心有向善、知耻、明理的可能。基层治理若能尊重这种可能,并以制度保障、文化涵养和公共协商加以引导,便能在解决矛盾之外,进一步改善民风。
回望陆九渊,他既是思想家,也是教育者;既在书院中讲明心性,也在乡里之间实践教化。他把深奥的理学命题带回日用伦常,把个人修身与地方治理连接起来。正因如此,陆九渊乡治实践的价值,不只属于南宋,也属于今天关于基层治理、家风建设和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的持续思考。
从“心即理”到“以心治村”,从“发明本心”到“先共情再解惑”,陆九渊提供了一条清晰的转化路径:哲学不是远离生活的高论,真正有生命力的思想,必能回到人群之中,照见乡土,化解纷争,涵养风俗。
注释:
①陆九渊(1139-1193):字子静,号象山,南宋心学开创者,提出“心即理”“发明本心”等核心命题,江西金溪陆坊人。
②发明本心(fā míng běn xīn):陆九渊心学的核心命题,主张每个人心中本具是非之心,通过自我反省与自觉即可体认天理。
③尊德性(zūn dé xìng):陆九渊为学宗旨之一,出自《中庸》“尊德性而道问学”,强调以德性修养为学问之本。
④陆氏家训:金溪陆氏家族传承数百年的家训传统,以“读书明理、忠孝节义、清廉自守”为核心,影响当地民风甚深。
⑤以心治村(yǐ xīn zhì cūn):陆九渊心学思想在当地基层治理中的现代实践形式,以“推己及人、重情重义”为原则处理乡村事务。
参考文献:
[宋]陆九渊:《陆九渊集》,中华书局。
[元]脱脱等:《宋史》,中华书局。
[清]徐松:《宋会要辑稿》,中华书局。
陈来:《宋明理学》,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