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小康社会”,不能只从今天的民生语汇去理解它。这个词最早具有鲜明的经典语境,见于《礼记·礼运》对“大同”与“小康”的并置叙述。所谓“大同”,是“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的终极理想;所谓“小康”,则是在“大道既隐,天下为家”之后,儒家对现实社会可达治理状态的判断与追求。它承认人情有亲疏,财产有归属,权力有继承,社会有竞争,却并不因此放弃政治理想,而是试图以礼义、仁德、乐教建立秩序,使现实世界走向“国治天下和”的相对安定。
因此,小康社会①不是一个简单的富足概念,更不是只关乎衣食丰裕的生活图景。它首先是一套政治思想中的阶段性认识:当“天下为公”的大道不能直接实现时,如何在“天下为家”的现实条件下维系共同生活?当人人“各亲其亲,各子其子”时,如何避免亲疏之情滑向争夺、私有之制滑向失序?儒家的回答,不是逃离现实,而是在现实中立礼、明义、修德、兴乐,使社会虽未至大同之公,却仍可形成可治理、可教化、可持续的文明秩序。
“今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己;大人世及以为礼,城郭沟池以为固,礼义以为纪……是谓小康。”
这段文字是理解小康社会的关键。《礼记·礼运》并未把小康描写成道德完满的时代,而是把它放在“大道既隐”的历史转折之后。大道既隐,意味着公共理想退居幕后;天下为家②,则意味着天下不再被理解为天下人共同共享的公共领域,而成为一家一姓、一族一国所经营和传承的秩序。与“大同”中“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的开放伦理相比,小康承认“各亲其亲,各子其子”的人情结构。亲亲之爱并非罪过,但它不再天然通向天下之公,必须接受礼义的节制和引导。
小康的第一个核心特征,正是“天下为家”。这里的“家”不只是家庭,也象征以私有、继承、亲族、等级为基础的社会形态。财货与劳力归属于个人和家族,“货力为己”,由此形成现实社会的生产、占有与竞争机制。儒家并未否认这种机制的存在,相反,它把这种存在视为政治治理的前提。若不承认人有自利之心、家有亲疏之情、社会有等级分工,治理便容易落入空泛的道德想象。小康之所以不同于大同,正在于它不是直接取消私,而是在私的世界中为公寻找秩序空间。
第二个特征,是“礼义为纪”③。纪,是纲纪、准则、尺度。大道既隐之后,社会不能只依靠自然流行的公共道德维系自身,必须借助制度化、仪式化、伦理化的礼义来定名分、正行为、节欲望、分责任。礼不是单纯的繁文缛节,而是把人情安置在合宜位置上的制度语言;义也不是抽象口号,而是在具体关系中辨明应当如何行事的价值尺度。礼义为纪,说明小康社会的稳定不来自强力压制,而来自制度秩序与伦理认同的结合。
《礼运》说“城郭沟池以为固”,又说“谋用是作,而兵由此起”。这揭示了小康社会的第三个特征:竞争与冲突不可避免。既然天下为家,既然货力为己,就会有利益计算、权力防卫和边界意识。城郭沟池的出现,说明社会已经需要防护;谋略与兵事的兴起,说明人群之间不再只有自然和睦,也有争夺与对抗。儒家没有把小康粉饰成没有矛盾的盛世,而是清醒地承认:现实政治面对的是有欲望、有利益、有边界的人间社会。治理之难,正在于不能假装矛盾不存在。
正因为如此,小康社会需要第四个特征:圣贤君主与贤能治理者的出现。《礼运》列举“禹、汤、文、武、成王、周公”④,正是说明小康时代仍有可称道的政治典范。他们并非大同世界中无需治理的自然圣人,而是在复杂现实中制礼作乐、安民定邦的历史人物。禹治水,汤革命,文武开周,成王承业,周公制礼,皆被儒家视为在制度与德性之间建立平衡的典型。他们的价值不在于把现实瞬间变成大同,而在于能在小康阶段以德配位、以礼成治。
这也说明,小康不是对“大道既隐”的消极屈服,而是一种现实主义的理想政治。萧公权在论中国政治思想时曾指出,儒家政治观重视伦理秩序与政治秩序的相互贯通。小康社会正体现了这种贯通:政治不是纯粹的权术,伦理也不是脱离制度的自我修养。只有把礼义落实为可操作的制度,把仁德落实为可感知的政教,才能使有亲疏、有私欲、有竞争的社会不至于崩坏。
小康社会的治理逻辑,可以用《礼运》中一组富有农耕意味的比喻来理解:“修礼以耕之,陈义以种之,讲学以耨之,本仁以聚之,播乐以安之。”这不是偶然的修辞,而是一套完整的治理次第。修礼如耕地,先要翻松土壤,使社会关系有可安顿的基本格局;陈义如播种,将是非、责任、名分、担当植入人心;讲学如耨草,通过教育讲习去除蒙昧与偏私;本仁以聚之,使人群不只因利益相合,更因仁爱之心而凝聚;播乐以安之,则以音乐、仪式与审美教化调和情感,使秩序不只是外在约束,也成为内在安顿。
这一段最能体现儒家对“人情”的深刻理解。儒家并不把人看成只有利益计算的个体,也不把人想象成天然无私的圣人。人有亲情、欲望、羞耻、敬畏、学习能力和向善可能。所谓德礼之治,就是顺着人情而不放纵人情,节制私欲而不抹杀合理利益,承认差等之爱而引导其扩充为社会责任。陈来关于古代宗教与伦理关系的研究提示我们,中国古代礼制长期承担着沟通神圣秩序、家族伦理与政治规范的功能。到儒家思想中,礼更成为社会治理的核心媒介:它让抽象价值进入日常行为,让政治秩序获得伦理根基。
“小康”与“大同”的关系,因而不能理解为简单对立。大同是终极理想,小康是现实目标;大同昭示政治文明的最高方向,小康则说明人在未能抵达最高理想时如何稳步前行。若只有大同而无小康,理想容易悬浮于现实之上;若只有小康而忘记大同,治理又容易满足于既有秩序,失去道义提升的方向。儒家思想的复杂性,正在于它既能提出超越性的“大同”蓝图,也能承认阶段性的“小康”秩序。
换言之,小康是通向大同的必经阶段⑤。它不是对大同的背叛,而是大同理想在现实历史中的降落方式。由小康渐进于大同,依靠的不是一朝一夕的制度更替,而是长期的德礼涵养、教育推进和政治改善。礼义让社会有序,仁德让秩序不僵硬,乐教让人心趋于和顺,讲学让公共理性不断成长。儒家所谓“渐进”,并非保守停滞,而是深知文明养成需要时间、制度和人心的共同积累。
从思想史看,小康社会概念还包含一种对历史阶段的辨识能力。侯外庐在《中国思想通史》中讨论先秦思想时,多次强调社会结构变化对思想形态的深层影响。《礼运》所呈现的小康叙述,正可放在古代社会由氏族共同体、宗法秩序、王权国家逐渐演进的背景中理解。它反映出儒家面对私有、等级、战争、城防、继承等现实制度时的思考:既不能退回想象中的自然共同体,也不能把强力竞争视为政治的唯一法则。于是,礼义之治成为在现实制度中保存公共价值的途径。
需要特别辨析的是,古典“小康”与现代“小康社会”并非同一概念。现代语境中的“小康社会”,更侧重人民生活水平、经济发展质量、社会保障、公共服务和国家治理现代化等内容,是在当代中国实践中被重新阐释和创造性转化的政治社会概念。它借用了传统文化中的“小康”术语,但已经具有现代国家治理、现代社会建设和现代民生目标的内涵。若把二者简单等同,就会遮蔽古典小康作为儒家现实治理阶段的思想深度;若完全割裂二者,又会忽视传统术语在当代社会治理中的文化生命力。
更准确地说,现代“小康社会”对古典“小康”的继承,不在于复原古代宗法制度,更不在于照搬“天下为家”的旧结构,而在于吸收其“现实可达、秩序可建、民生可安、理想可进”的思想资源。古典儒家承认社会治理必须从现实人情与现实制度出发,当代社会治理同样需要立足真实国情、发展阶段和人民需求;古典儒家强调礼义、仁德与教化,当代转化则表现为法治、德治、公共文化、社会协同和共同价值建设的结合。这种转化,是传统文化在现代语境中获得新意义的过程。
小康社会的独特价值,正在于它让我们看到儒家并非只会谈高远理想,也懂得处理不完美的现实。它知道“天下为公”可贵,也知道“天下为家”难以绕开;它向往人人相亲、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的大同境界,也承认现实中有私有、有继承、有防卫、有冲突。面对这些复杂条件,儒家没有放弃治理,而是以礼义为经,以仁乐为纬,在人间秩序中保存通向更高理想的可能。
今天重读《礼记·礼运》中的“小康”,最应重视的不是把古代词语直接套入现代概念,而是理解其背后的治理智慧:理想必须照亮现实,现实也必须承载理想。没有大同,小康容易失去方向;没有小康,大同容易失去路径。儒家把二者并列书写,正是提醒后人:真正成熟的政治思考,既要有遥望天下为公的精神高度,也要有建设礼义秩序的现实耐心。
由此看,“小康社会”并不是大同理想失败后的退而求其次,而是在大道既隐之后仍努力维持文明、改善治理、安顿人心的积极方案。它承认社会不完美,却不向不完美投降;它承认人有私情,却相信私情可以被礼义涵养;它承认冲突存在,却相信德礼之治能够减少冲突、化育秩序。这样的思想,既有历史的厚度,也有面向今天的启发意义。
注释:①小康社会(xiǎo kāng shè huì):《礼记·礼运》中描述的儒家现实治理阶段,以“天下为家”、礼义为纪为特征,虽不及“大同”之公,但通过德礼之治可达到“国治天下和”的相对理想状态。②天下为家:小康社会的根本特征,意味天下为一家一姓的私有财产,各亲其亲、各子其子,与大同的“天下为公”相对。③礼义为纪:小康社会的治理手段,以礼乐制度规范社会行为、维持基本秩序,弥补“大道既隐”后的社会缺失。④禹汤文武成王周公:儒家推崇的“小康”时代的圣贤君主代表,他们是实现“小康”社会的理想治理者。⑤小康→大同的渐进路径:儒家认为经过德礼之治的持续推进,现实社会可由“小康”渐进于“大同”,体现了儒家“循序渐进”的治理智慧。
参考文献:[汉]戴圣:《礼记·礼运》,中华书局;侯外庐:《中国思想通史》,人民出版社;陈来:《古代宗教与伦理》,三联书店;萧公权:《中国政治思想史》,商务印书馆。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