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谈书画用纸,人们往往首先想到宣纸。宣纸以润墨见长,能显笔锋层次,尤其适合元明以来文人画和大写意书风的展开,因而成为后世最具代表性的书画纸名片。可是如果把目光向前推到唐宋以前,纸史的主角并不只是宣纸。支撑早期中国书写、绘画、抄经、摹帖和文书制度的,主要是楮皮纸①与麻纸②。它们一个来自树皮,一个来自麻类纤维;一个细韧耐久,一个厚实耐磨,共同构成了中国书画用纸的千年传统。
这是一段容易被后世名纸光环遮蔽的历史。纸张并非单纯的书写材料,它改变了知识传播的速度,也改变了笔墨的形态。竹简沉重,缣帛昂贵,纸的出现使书写从少数场合走向更广阔的社会空间。汉魏以来,造纸原料不断扩展,工艺逐渐成熟,文人、僧侣、官署、工匠都在纸上留下了活动痕迹。楮皮纸与麻纸之所以成为主流,并不是偶然:它们原料易得,纤维性能稳定,适合批量制造,又能承受反复书写、装裱、传抄和保存的需要。
一、楮皮纸:树皮里的文脉
楮树,又称构树,学名Broussonetia papyrifera,在中国分布广泛,适应性强。它的内皮纤维细长而柔韧,经过剥皮、浸泡、蒸煮、捶打、抄造等工序后,可以制成质地坚韧、拉力较好的纸张。楮皮纸的优势,正在于纤维长而不断,成纸既不至于过分松散,也不显得板滞僵硬。对于早期书写来说,这种纸能够承受毛笔的运行,保存墨迹的骨力,也能经得起卷轴、册页和装裱过程中的折卷与牵拉。
从纸史看,楮皮并不是晚出的原料。汉代造纸技术成熟以后,树皮、麻料、破布、旧网等多种纤维都进入造纸体系。楮皮纸在汉代已有使用,至魏晋南北朝时期逐渐成为重要书写材料。晋代书法家王羲之、王献之等人的时代,正是纸张逐步取代简牍、帛书而成为文人日常书写媒介的关键阶段。今天传世的二王墨迹多为摹本、刻帖系统保存,但从文献和纸史研究可知,魏晋士人书札、尺牍大量依赖纸张,其中楮皮纸占有重要位置。可以说,楮皮纸曾与行书、草书的成熟相伴而行。
楮皮纸适合书法,并不只是因为它“能写”。笔锋落在纸上,纤维的细密与韧性会影响线条边缘、墨色渗化和运笔阻力。过于粗松的纸容易洇墨,线条边界散漫;过于光滑的纸又容易浮墨,难见笔力。楮皮纸介于其间,经过不同加工,可粗可细,可生可熟,既能用于日常书写,也能用于较精细的摹写和绘画。早期书画并未形成后世那种高度依赖宣纸润墨效果的审美,更多要求纸面平整、耐久、受墨适中。楮皮纸正符合这种需要。
唐代的硬黄纸③,是楮皮纸用于书画摹写的典型例证。所谓硬黄纸,通常以楮皮纸为底,经过染黄、涂蜡、砑光等加工,使纸面较为坚实光滑,并带有半透明效果。它不易洇墨,便于覆在古帖之上摹写字形,因而与唐代摹拓、法帖传承关系密切。唐人崇尚法度,重视临摹古迹,硬黄纸的出现,正说明造纸工艺已能服务于精细的书法复制和学习需求。纸张在这里不只是承载文字,更参与了书法经典的保存和再生产。
进入宋代,楮皮纸仍是重要书画用纸。宋代文人书画兴盛,苏轼、黄庭坚、米芾等人重视笔墨个性,也讲究纸、墨、笔、砚之间的配合。宋人谈纸,常涉及质地、色泽、厚薄、吸墨和耐久。楮皮纸因其韧性和可加工性,仍广泛用于文人书札、诗文书写以及绘画。宋代商业、印刷、教育和官僚文书体系扩大,纸张需求激增,楮皮纸既能进入精雅文房,也能适应较大规模生产,这正是它长期占据主流的原因之一。
二、麻纸:最早纸张传统中的厚重底色
与楮皮纸相比,麻纸的历史更早,也更能显示中国造纸术从生活材料中生长出来的特点。麻纸以大麻、苎麻等麻类植物纤维为主要原料,也可利用旧麻布、麻绳、渔网等废旧纤维。麻类纤维坚韧,早期社会中又广泛用于衣料、绳索和日用器物,因此成为最早进入造纸工艺的材料之一。西安灞桥出土的西汉灞桥纸④,通常被视为中国早期纸实物的重要代表,其原料即与麻类纤维相关。
麻纸的纸面往往较楮皮纸粗糙,纤维痕迹较明显,色泽也不一定洁白。但“粗”并不等于低劣。对于许多实用场合而言,麻纸的优点恰恰在于坚韧耐磨、吸墨性好、保存能力强。它适合书写长篇文书,也适合抄写经卷。早期纸张并非都追求洁白细腻,更多考虑是否能稳定承墨、是否不易破损、是否便于卷藏和运输。麻纸厚实可靠,正好符合官方文书、寺院写经和民间契约等领域的需要。
唐代是麻纸大规模使用的重要时期。国家行政运转需要大量文书,佛教传播需要大量经卷,教育和科举也推动了书写材料的需求。麻纸因原料来源广、成纸耐用,在官方文书和经卷抄写中占有重要位置。敦煌藏经洞出土的大量写本,为我们观察麻纸提供了难得实物。敦煌写经⑤时间跨度长,内容复杂,其中许多纸张呈现麻纸特征:纤维较粗,纸质厚韧,经过千年仍能保存墨迹与形制。这些写本说明,麻纸并不是纸史边缘材料,而是中古知识传播与宗教文化流通的基础载体。
麻纸与书画的关系,也不能只从“精美”角度衡量。中国书法早期的发展并非总在洁白细纸上完成。许多草稿、信札、抄本、经卷、账册和公牍,正是在麻纸这样坚实的材料上完成。笔墨在麻纸上的表现较为质朴,墨色渗入纤维,线条有时显得沉着厚重。它不一定适合极细腻的水墨层次,却适合稳定、清晰、耐久的书写。对于唐以前尤其是汉魏六朝至隋唐的书写世界来说,这种实用性本身就是审美形成的重要条件。
从工艺角度看,麻纸体现了早期造纸术对纤维再利用的智慧。旧麻料经过浸渍、发酵、蒸煮、漂洗和捶打,纤维被分散成浆,再通过抄纸帘形成纸页。这个过程把原本用于编织和缠结的麻纤维转化为平面书写材料。它既节约资源,又扩大了文字传播的物质基础。钱存训在《书于竹帛》中讨论书写材料变迁时,特别强调纸对中国文献传播方式的深远影响;麻纸所代表的,正是这种变迁最早、最朴素而有力的一面。
三、从主流到退居:楮皮纸与麻纸的历史转身
宋元以后,书画用纸格局逐渐发生变化。随着文人画兴起,笔墨趣味更加重视水墨渗化、浓淡层次和纸墨相发。宣纸因青檀皮与沙田稻草等原料配合,以及独特的制浆、抄造、晒纸工艺,在润墨性、柔韧性、洁白度和保存性方面展现出更突出的综合优势。它能够让水墨在纸面上形成丰富变化,既显笔力,又见墨韵,于是越来越适合宋元以后书画审美的发展方向。
这并不意味着楮皮纸和麻纸突然消失。相反,它们继续存在于造纸体系之中,只是逐渐让出书画用纸的中心位置。楮皮纸因坚韧,可用于裱褙、包装、文书、印刷及地方性书画材料;麻纸则因耐磨厚实,仍服务于文书、包装、衬垫、装帧和民间使用。主流地位的变化,是审美需求、工艺分化、原料供应和市场选择共同作用的结果,而不是简单的优劣替换。
理解这一点,才能避免用后世宣纸标准倒推全部纸史。宣纸是中国书画纸发展中的高峰之一,但高峰之前有漫长山脉。楮皮纸与麻纸支撑了从汉到唐宋的书写文明:王羲之时代的尺牍风流,唐人摹帖的法度传承,敦煌写经的庄严工整,宋代文人案头的诗札酬唱,都离不开这些早期纸张的物质贡献。纸的历史不是名纸排行榜,而是文明如何寻找合适材料来安放文字、图像与记忆的历史。
今天重新谈楮皮纸与麻纸,也是在重建对传统工艺的完整认识。我们熟悉笔墨纸砚,却常把“纸”理解成单一名词;事实上,不同纤维、不同工艺、不同加工方式,会带来不同的书写经验。楮皮纸的韧,麻纸的厚,硬黄纸的光,敦煌写经纸的朴,都说明纸张内部有丰富层次。它们既属于工艺史,也属于书法史、绘画史、文献史和日常生活史。
若说宣纸成就了后世水墨的烟云变化,那么楮皮纸与麻纸则托起了更早的笔札、经卷与法帖。它们是中国书画用纸的前辈,也是中华文明由竹帛走向纸本时代的重要见证。
注释:
①楮皮纸(chǔ pí zhǐ):以楮树(构树,学名Broussonetia papyrifera)内皮为原料制成的纸张,为唐宋以前书画用纸主流。楮(chǔ),落叶乔木,树皮是古代造纸的重要原料。
②麻纸(má zhǐ):以大麻、苎麻等麻类植物纤维为原料制成的纸张,为中国最早的纸张类型之一。
③硬黄纸:唐代以楮皮纸为底、涂蜡砑(yà,碾压使光滑)光后制成的加工纸,纸质半透明、不洇墨,用于摹写古帖。
④灞桥纸:1957年西安灞桥出土的西汉麻纸残片,距今约2100年,为中国最早的纸实物之一。
⑤敦煌写经:敦煌莫高窟藏经洞出土的数万件写本,以麻纸为主,时间为魏晋至宋初(4-11世纪)。
参考文献:
[中]潘吉星:《中国造纸史》,上海人民出版社。
[中]刘仁庆:《中国古纸谱》,知识产权出版社。
[中]钱存训:《书于竹帛》,上海书店出版社。
[中]王菊华:《中国古代造纸工艺》,中国造纸学会。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