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记·曲礼》有一句简洁而耐人寻味的话:“入国不驰,入里必式。”①②表面看,它讲的是古人乘车入城、入巷时的行路规矩:进入国都或城邑,不可纵马奔驰;进入里巷居住之区,必须凭轼行礼。若只把它理解为交通规则,似乎也说得通;但若放回礼制生活的整体语境中看,这八个字所提醒的,远不只是车马速度和身体姿态,而是人在接近人群、进入他人生活空间时,应当怎样收敛自己、照顾他人、以合宜的方式表达敬意。
古代车马行于道路,声响大,速度快,稍有不慎便会惊扰行人,甚至造成伤害。所谓“不驰”,首先是行为上的约束:不因自己有车马之便,就把公共道路当作逞快之地。所谓“必式”,则是礼意上的表达:车行至里巷,面对居住于此的人群,行者应扶轼俯身,以动作表示致意。③这其中包含一条朴素的文明逻辑:越是接近人,越要放慢;越是进入他人的空间,越要先致意。减速即敬意,行礼即问候。
“入国不驰”的“国”,并非现代意义上的国家,而多指国都、城邑。⑤城邑之内道路交错,行人、车辆、官署、市场、民居相互毗邻,社会关系密集,礼的作用也更为明显。一个人在郊野道路上行车,尚可因地势开阔而稍快;一旦进入城中,便必须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入公共生活的核心地带。这里有老人、儿童,有负担行走者,有往来办事者,也有从市场、里门、官署之间穿行的人。车马若仍旧奔驰,所冒犯的不仅是秩序,更是人的安宁与安全。
因此,“不驰”不是消极地慢下来,而是主动承认他人的存在。它要求行路者在速度上让出余地,在心理上放下急躁,在行为上避免惊扰。礼不是把人束缚在繁琐仪节中,而是在具体情境中提醒人:你的行动会影响他人。车轮所至,马蹄所过,若只顾自己畅快,便容易忽略道路上那些不具备同等行动能力的人。礼的温和处,正在于它把这种照顾提前写进日常规矩之中,使人不必等到冲撞发生之后才懂得收敛。
《礼记·曲礼》所呈现的礼,常常不是宏大的典章制度,而是身体如何站立、行走、进退、应答的细微准则。它关心人在他人面前怎样显得不傲慢、不唐突、不失分寸。“入国不驰”正是这样一种细节中的礼。它没有长篇训诫,只用“不驰”二字,便把公共空间中的自我限制说得清楚:在人的密处,不可以快为先;在有秩序之处,不可以便利为傲;在可能惊扰他人的地方,不可以把自己的行动扩张成他人的负担。
与“入国不驰”相接的,是“入里必式”。“里”是古代居住区的基本单位,传统说法中有二十五家为一里,里门为出入通道。④如果说进入城邑意味着进入公共秩序,那么进入里巷则意味着接近他人的日常生活。里巷中有门户、有邻里、有家族生活的气息,也有相对安静而稳定的居住秩序。外来行者进入其中,身份上天然带有“来者”的位置,因此更要表示谦和。
“式”通“轼”,本为古代车厢前的横木,行礼时双手扶轼,身体微俯,以示敬意。③这种礼并不需要高声宣告,也不必以夸张言辞引人注意。它以身体动作完成问候:我已到此,知此为人所居,故放低姿态,不敢唐突。这里的言谈提醒尤其值得注意。古人并不是要求入里者一路呼喊、频频寒暄,而是以“凭轼”的动作代替喧哗,以可见的礼貌代替扰人的声音。
这恰好说明,礼中的“言”不只表现为说出来的话,也表现为身体所传达的信息。一个人进入他人居处,若高声呼喝,固然让人知道其来意,却也可能打破里巷的安宁;若静默疾驰,又显得轻慢无礼。凭轼而式,是介于二者之间的合宜表达:不喧哗,却不冷漠;不打扰,却有致意。它让人看见礼貌,而不是被迫承受声响。
行路见人的言谈逻辑,正在“不驰”与“必式”之间展开。“不驰”使身体慢下来,“必式”使态度低下来;前者是对安全和秩序的尊重,后者是对人情和空间的尊重。两者合在一起,构成了古代礼制中一条十分实际的原则:人在路上,并非孤立行动;路也并非只为个人通行而存在。只要道路上有人,速度就要受礼约束;只要进入他人生活区域,言行就要先顾及他人的感受。
“入国不驰,入里必式。”这八个字的意味,不在于复原古代车马礼仪本身,而在于提示我们:文明往往始于靠近他人时的自我收束。
从言谈角度看,“入国不驰”也可理解为一种社交意识的起点。人未开口,行为已先说话。车马疾驰,传达的是“我有急事,旁人让开”;减速慢行,传达的则是“我知此处有人,愿意避让”。同样,一入里巷便高声呼喊,传达的是“我的来意最重要”;扶轼致意、轻声接近,传达的则是“我尊重这里原有的安宁”。礼所要调校的,正是这些尚未形成言辞却已经影响他人的信息。
郑玄注《礼记》,为后世理解礼义提供了重要依据。⑥在汉唐经学传统中,礼不仅是仪式规范,也是社会秩序和伦理关系的表达。《礼记正义》承郑玄之注而加以疏解,使许多看似细碎的曲礼条文获得更清楚的制度背景。对于“入国不驰,入里必式”这样的语句,若只看字面,容易以为是古代车马时代的旧规;若结合注疏传统,便能看出它指向的是行者与城邑、里巷、居民之间的关系。礼的深处,是对关系的确认。
这种确认并不抽象。人在道路上遇见人,最常发生的不是长篇对话,而是瞬间判断:是否让路,是否减速,是否点头示意,是否降低声量,是否收束自己的动作。礼把这些短促的瞬间制度化、习惯化,使人不必每次都临时计算利害,而能自然地选择不惊扰、不冒犯、不抢先。所谓教化,便是在反复的日常实践中,把对他人的尊重变成无需夸耀的习惯。
因此,“入里必式”也可以看作一种进入他人空间之前的自我提醒。里巷不是空地,门前不是无主之所,邻里生活也不是外来者可以随意穿透的背景。行者进入其中,应当承认这里已有生活秩序:有人休息,有人交谈,有人处理家务,有人在门前巷口往来。凭轼行礼,正是向这种既有秩序致意。它告诉人们:进入不是占有,经过不是无感,抵达之前先要懂得谦让。
放到今天,车马制度已经远去,城邑与里巷的形态也发生了巨大变化,但“入国不驰,入里必式”的精神并未过时。现代道路上有机动车、电动车、自行车和行人,居民区、学校、医院、社区出入口更是需要减速慢行的地方。在这些场景中,“入国不驰”转化为遵守限速、礼让行人、不抢行、不乱鸣笛;它不是单纯的交通技术要求,而是公共文明的基本表达。车速越快,越要意识到他人的脆弱;道路越密集,越要克制自己的便利冲动。
尤其在居民区和学校周边,“不驰”的意义更具体。老人行动较慢,儿童判断危险的能力有限,骑行者和步行者也可能因视线遮挡而反应不及。若驾驶者只把减速看成外在规定,就难免心生不耐;若理解为对生命安全和日常安宁的尊重,减速便不再只是被动服从,而成为一种主动礼让。古人说入城不驰,今天我们说经过人群密集处慢行,本质上都是让技术能力受伦理意识约束。
“入里必式”在现代生活中的转化,也十分常见。进入他人办公室、住所、宿舍或会议空间,先轻声敲门,待有回应再入;进入正在交谈的人群,先点头示意,而不是径直打断;在公共楼道、居民院落、图书馆、病房等空间,降低音量,收起喧哗;线上进入一个群聊或协作空间,也先说明来意、尊重原有秩序。这些看似琐碎的现代礼貌,正与“必式”的精神相通:先致意,再进入;先顾人,再表达自己。
从这个意义上说,“式”并不只是一种古代车礼,它可以被理解为一切“进入之前的谦逊姿态”。敲门是现代的“式”,轻声问候是现代的“式”,在居民区不鸣笛也是现代的“式”,会议中等待他人说完再发言,同样是现代的“式”。当身体动作、声音大小、语言顺序都能照顾他人时,礼便从典籍里走入现实生活。
当然,理解传统礼仪,不能机械复古。今天不需要复原古代车轼,也不必把历史上的里制直接搬入现代城市治理。真正值得继承的,是其中对公共秩序、邻里空间和人际分寸的认识。礼的现代转化,不在于照搬旧形式,而在于把“不惊扰”与“先致意”落实到当代生活的具体情境中。只要这一点没有丢失,传统文化便不是陈列在书架上的古物,而是仍能调节现代生活的智慧。
《礼记·曲礼》之所以可读,正在于它从细小处保存了古人对文明生活的观察。人如何坐,如何立,如何行,如何言,看似微末,却都关乎人与人之间的界限。一个社会的风气,不只体现在宏大制度中,也体现在路口是否礼让、楼道是否轻声、入门是否问候、遇人是否减速。所谓文质彬彬,常常不是华丽辞藻,而是人在他人面前懂得把自己放得合适。
今天重读“入国不驰,入里必式”,我们读到的是一种古老而清醒的提醒:行路不是只有目的地,见人也不是只有言语。速度、姿态、声音、次序,都是人与人相处时的语言。进入城邑不奔驰,是对公共生活的敬;进入里巷必凭轼,是对他人居处的敬。古今道路不同,人情却相通。只要我们仍在人群中行走,仍会进入他人的空间,仍需要用言谈举止与世界相处,这八个字就仍然有它朴素而持久的力量。
注释:①入国不驰:出自《礼记·曲礼》,进入国都(城邑)不纵马奔驰。驰(chí),纵马奔驰。②入里必式:出自《礼记·曲礼》,进入里巷(居住区)必须凭轼行礼。式通“轼”,此处用作动词,指手扶车轼俯身行礼。③轼(shì):古代车厢前用作扶手的横木,凭轼行礼是古人在车上俯身双手扶轼的致敬之礼。④里:古代居住区的基本单位,二十五家为一里,里门为出入通道。⑤国:此处指国都、城邑,与后世“国家”义不同。⑥郑玄(127-200):东汉经学家,字康成,北海高密(今山东高密)人,遍注群经,其《礼记注》为后世研读《礼记》的权威注本。
参考文献:[汉]戴圣:《礼记·曲礼》,中华书局;[汉]郑玄注、[唐]孔颖达疏:《礼记正义》,北京大学出版社;杨志刚:《中国礼仪制度研究》,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