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学术,至乾隆、嘉庆两朝而形成一股极为鲜明的风气:学者不轻作空谈,不急于立说,而是埋首典籍,校字句,辨音义,考源流,求证据。后人称之为乾嘉考据学派①。它以实事求是为宗旨,以文字、音韵、训诂、校勘为基本方法,在经学、史学、小学、目录学等领域取得空前成就。若说宋明理学重在发明义理、安顿心性,那么乾嘉学术则更像一场回到文献现场的深耕:每一个字都要问其本义,每一条材料都要辨其真伪,每一种说法都要寻其来路。
这种学术气象并非偶然出现。它既承接明清之际学者反思空疏学风的努力,也受到清代政治文化环境的深刻影响。乾嘉考据学的兴起,既有避开现实锋芒的时代原因,也有学术自身求真的内在要求。正是在这两股力量交织之处,清代朴学由涓涓细流汇成浩荡江河。
一、兴起的学术背景:由通经致用到考文知音
清初顾炎武对于乾嘉学术的影响,首先不在具体结论,而在治学方法。他反对空谈心性,强调读书必须从文献、制度、名物入手。顾炎武有言,读九经自考文始,考文自知音始。这句话点出了一个朴素而深刻的道理:经典不是悬在空中的义理,而是落实在文字、声音、训释和历史语境之中的文献。若字形不明、音读不清、词义不辨,所谓通经便可能成为凭空发挥。
顾炎武所开创的朴学方法,实质上是把学术判断重新放回证据之上。经书中的一个字,可能牵涉古今字、通假字、异体字;一段制度记载,可能需要结合金石、史传、地理、职官来互证。这样的治学路径,不追求一时警策,而重视层层核验。乾嘉学者后来在文字、音韵、训诂、校勘方面的精密工作,正是沿着这一方向继续推进。
然而,学术风气的形成又不能离开时代。清中期文字狱⑥高压频仍,文人对于议论时政、评判人物、触及朝代兴亡之事多有顾忌。许多学者转而从事看似远离现实的经籍考证、古音辨析、典章校勘。表面看来,这是退入书斋;深入看,却并非全然消极。考据学在避祸与求真的双重驱动下迅速发展:一方面,它为学者提供了相对安全的研究领域;另一方面,它也以严密方法纠正了长期以来经传解读中的疏误。
乾嘉考据学之所以能成为清代学术主流,正在于它回应了两种需求:时代需要一种少涉锋芒的学术形式,学术本身也需要一次回到文本、回到证据的整理工程。经籍流传千年,版本互异,注疏纷繁,若不经过校勘、训诂、辑佚、辨伪,许多问题便难以澄清。乾嘉学者以近乎工匠般的耐心,逐字逐句清理文献,于是形成了中国学术史上少见的精密传统。
二、吴派与皖派:同归考据,路径有别
乾嘉考据学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其中最常被并举的是吴派②与皖派③。二者都重视汉学,都讲究训诂考证,却在学术旨趣和方法重心上各有侧重。
吴派以惠栋为代表,以苏州为中心。惠栋生于康熙三十六年,卒于乾隆二十三年,是清代汉学兴起的重要人物。吴派治学尊崇汉儒经说,强调家法传承,常被概括为凡古必真、凡汉皆好。这里的凡古必真,并不是说所有古说皆不可疑,而是表现出对古代经说特别是汉代经学传统的高度重视。吴派学者认为,汉儒去古未远,其训释与制度记忆更接近经典本义,因此治经应当尽量回到汉学脉络。
惠栋《周易述》便体现了这种取向。他重在搜辑汉儒易说,辨明师法源流,使湮没散佚的经学材料重新进入学术视野。江声《尚书集注音疏》则以音韵训诂疏通《尚书》文字,显示吴派在辑佚、校勘、考订方面的功力。吴派的长处,在于保存古说、辨析文献、恢复经学传承的历史层次;其局限,则在于有时过于尊汉,容易把汉儒旧说视为当然依据。
皖派以戴震为代表,以徽州为中心。戴震生于雍正二年,卒于乾隆四十二年,是乾嘉学术中最具思想深度的人物之一。与吴派偏重尊汉、守家法不同,皖派更强调由字通词、由词通道。所谓由字通词,是从文字音义入手,辨明词语在经典中的真实含义;所谓由词通道,则是在训诂考证的基础上进一步理解义理。对戴震而言,考据不是目的本身,而是通向义理的可靠道路。
戴震《孟子字义疏证》正是皖派精神的集中体现。此书并非单纯解释若干词语,而是借对理、欲、性、情等关键概念的辨析,重新讨论儒家义理问题。戴震反对离开语言事实而高谈天理,也反对把人的自然情感一概压抑。他的方法极为清楚:先考其字,次明其义,再论其理。这样一种路径,使皖派考据既有小学根基,又不失思想关怀。
吴派与皖派的分别,反映出乾嘉学术内部的丰富性。吴派像是守护文献源流的典籍之学,重在回到汉儒旧说;皖派则像是穿透文字而求义理的解释之学,重在由训诂进入思想。二者共同构成乾嘉考据学的主体面貌:没有吴派的辑佚校勘,许多古说难以保存;没有皖派的精密辨义,考据又可能停留于材料堆积。
三、传承与影响:从小学巨构到近代学术精神
乾嘉考据学的成就,在戴震之后继续展开,并由其弟子及后学推向高峰。段玉裁生于乾隆元年,卒于嘉庆二十年,是戴震弟子,其《说文解字注》④被视为文字学里程碑。东汉许慎《说文解字》本为中国文字学奠基之作,段玉裁在此基础上详加注释,贯通字形、字音、字义,考订古今用法,辨析声训关系。此书不仅是解释《说文》的著作,更是理解古代汉语和经典文献的重要工具。
王念孙亦受戴震学术影响,生于乾隆九年,卒于道光十二年。他的《广雅疏证》《读书杂志》为训诂学典范。《广雅》本是魏晋间训诂书,王念孙以广博材料疏通其义,旁征群经诸子,辨明古语用法。《读书杂志》则针对经史子书中的疑难字句提出考证,往往能以一字之辨改正千年误读。其治学特点,是证据周密而判断谨严,不以新奇取胜,而以确凿见长。
阮元生于乾隆二十九年,卒于道光二十九年,是乾嘉学术传承中的重要组织者和总结者。他编刻《皇清经解》⑤,汇刊清代经学著作一百八十余种,使乾嘉以来的重要成果得以集中保存和传播。《皇清经解》的意义,不只是规模宏大,更在于它把分散于各家各派的经学成果纳入一套清晰的学术谱系之中。由此,乾嘉考据学不再只是若干名家的个人成就,而成为一个时代的集体学术工程。
当然,乾嘉考据学也并非没有局限。由于政治环境与学术风气的双重影响,一部分学者确有远离现实、沉溺细碎之弊。到晚清,面对内忧外患和制度危机,今文经学重新兴起,强调经世致用,批评乾嘉汉学拘守章句、缺乏现实关怀。这种挑战并非全无道理。若学问只剩字句考订,而失去对于现实人生和制度变革的回应,便难免显得狭窄。
但若因此低估乾嘉考据学,也是不公允的。它留给后世最宝贵的,不只是若干考证结论,而是一种学术伦理:言必有据,论从证出;不轻信流俗,不轻改古书;面对复杂材料,愿意以耐心和方法求其真相。这种精神深刻影响了近现代学术研究。梁启超、钱穆等论述近三百年学术史时,都把清代考据学视为理解中国学术转型的重要环节。现代历史学、语言学、文献学、考古学中的许多基本训练,都可以在乾嘉学术中看到传统根脉。
乾嘉考据学的真正价值,不在于把学问变成冷僻的字纸之争,而在于提醒人们:宏大的义理必须立在可靠的材料之上,深远的判断必须经过细密的求证。
回望乾嘉学派的兴起与传承,可以看到中国传统学术内部强大的自我修正能力。顾炎武开启朴学方法,惠栋代表吴派保存汉学源流,戴震代表皖派由训诂通向义理,段玉裁、王念孙、阮元等又将文字学、训诂学、经学汇编推向高峰。它们共同构成一条清晰的学术道路:从字句入手,而不止于字句;从文献求真,而终归于理解文化。
在今天谈乾嘉考据学,并不是要复古式地回到书斋深处,而是要重新理解实事求是的分量。信息越繁杂,越需要辨伪存真;观点越纷纭,越需要证据支撑。乾嘉学者以一生之力校一书、辨一字,看似缓慢,却为后人搭起坚实阶梯。真正的学术传承,也正在这种不急不躁、求真务实的精神之中。
注释:
①乾嘉考据学派:清代乾隆、嘉庆年间以考据为主要方法的学术流派,又称乾嘉学派,以实事求是、训诂考证为特征。
②吴派:乾嘉考据学的重要分支,以惠栋为代表,以苏州为中心,主张凡古必真。
③皖派:乾嘉考据学的另一重要分支,以戴震为代表,以徽州为中心,主张由字通词、由词通道。
④《说文解字注》:段玉裁著,对东汉许慎《说文解字》的注释,为文字学里程碑式著作。
⑤《皇清经解》:阮元编刻的清代经学著作汇编,共收一百八十余种,为乾嘉考据学的集大成之作。
⑥文字狱:清代统治者对文人进行的文字审查与迫害,乾嘉学者为避祸而转向相对脱离现实的考据之学。
参考文献: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中华书局。
[清]王念孙:《广雅疏证》,中华书局。
[清]阮元:《皇清经解》,中华书局。
[中]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商务印书馆。
[中]钱穆:《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商务印书馆。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