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友兰新理学:借鉴西方哲学重塑理学框架

2026-08-09 0 597

  冯友兰①是20世纪中国哲学史上绕不过去的人物。他生于1895年,字芝生,河南唐河人,一生横跨晚清、民国与新中国,既亲历传统学术秩序的解体,也参与现代中国哲学语言的建立。若说近代以来中国思想界的重要课题,是如何在现代知识体系中重新说明中国传统,那么冯友兰的“新理学”②便是这一课题中最具体系性、也最具争议性的回答之一。

  所谓“新理学”,并不是简单复述宋明理学,也不是把西方哲学术语贴在儒家经典之上。冯友兰真正要做的,是借助西方哲学,尤其是新实在论③和逻辑分析⑤的方法,对宋明理学中的“理”“气”“道”“太极”等核心范畴作重新界定,使传统儒学获得一种可以与现代西方哲学对话的理论形态。它既是一次“返本”,也是一次“开新”;既有现代哲学建构的清晰骨架,也留下了价值温度被抽离的疑问。

  理解冯友兰的新理学,首先要看到他的学术出发点。冯友兰早年留学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师从杜威,系统接受西方哲学训练。杜威的实用主义当然影响了他的思想视野,但在其形上学体系的建立中,更直接发生作用的,是20世纪初西方新实在论一类哲学思潮所强调的对象性、共相与逻辑分析。冯友兰并不满足于把中国哲学写成观念史或思想资料汇编,他要把中国哲学讲成“哲学”,即有概念、有命题、有层次、有推演的理论系统。

冯友兰新理学:借鉴西方哲学重塑理学框架

  这正是《新理学》的方法论意义所在。古代理学重视“体认”“涵养”“证悟”,讲“理”往往连着修身工夫、生命境界与道德实践。冯友兰则有意把这些带有体验色彩的内容先悬置起来,转而追问:一个哲学体系若要成立,它的基本概念如何界定?概念之间的关系如何说明?命题能否经由逻辑分析获得较为严密的表达?因此,他主张以逻辑分析的方法讲形而上学,使理学从传统的修养语境进入现代哲学的论证语境。

  新理学的关键,不在于照搬西方哲学结论,而在于借用现代哲学的方法,把传统理学中原本含混、交织的范畴重新排列,使其成为可分析、可讨论、可辩驳的系统。

  这种方法论转向,首先改变了“理”的意义。在宋明理学中,“理”既可指万物所以如此之根据,也可指伦理秩序、天道法则与人心本具之善。冯友兰在《新理学》中更倾向于把“理”界定为事物的“所以然之故”,也就是事物之所以成为此物、如此存在的必然依据。换言之,“理”不是某个具体事物,却规定具体事物为何能够成为它自身;它不是经验对象,却是经验对象可被理解的根据。

  这种说法显然带有西方哲学中“共相”或“形式”的意味。冯友兰借新实在论的分析方式,使“理”具有一种独立于具体事物的逻辑地位。某一张桌子会损坏,某一棵树会枯萎,某一个制度会变迁,但“桌之所以为桌”“树之所以为树”“制度所以成为制度”的规定性,并不随某个经验个体的消失而消失。由此,“理”被抽象为一套普遍的可能性结构。

  与“理”相对的是“气”。传统理学中的“气”,常被理解为构成万物的材料、能量或现实流行的基础。冯友兰则用更抽象的方式说明“气”:气是“不讲什么”的纯质料,是尚未受到“理”规定之前的混沌材料。这个表述并不是说世上真有一种可以被直接看见的“纯气”,而是说在哲学分析中,若“理”代表规定性,那么“气”便代表承受规定的质料方面。

  因此,在冯友兰那里,“理”与“气”不再主要表现为宇宙生成时间上的先后问题,而是表现为逻辑结构中的先后问题。古代理学中常争论“理在气先”还是“理气不离”,若从经验世界看,似乎没有脱离气的理,也没有不具理的气;但从逻辑分析看,必须先有“理”的规定,具体事物才可以被说明为某种事物。冯友兰由此将“理气先后”的传统问题转化为逻辑上“理在先”的命题,使理气关系获得了更清晰的哲学表达。

  这种转化极具现代性。它避免把“理在先”理解为神秘的宇宙发生论,也不把“理”讲成某种人格化的主宰,而是把它理解为逻辑上的根据。就像数学中的三角形定义并不在某个木板三角形之前作为一个物体存在,却在逻辑上规定了什么样的图形可以被称作三角形。“理”之在先,大体也是这种意义上的在先。

  在“理”与“气”之外,“道”是冯友兰新理学中另一个重要范畴。传统文化中,“道”既可指道路、法则,也可指宇宙运行的总原则和人生实践的根本方向。冯友兰则把“道”理解为“理”与“气”的统一及其运行法则。若只有“理”,世界只是抽象的规定;若只有“气”,世界又缺少可理解的秩序。理气相即,万物生成变化,生生不息,这一总体过程便可称为“道”。

  由此,“道”不再只是玄远的形上之名,而成为一个统摄生成、秩序与变化的哲学概念。它既说明万物不是杂乱堆积,也说明世界并非静止不动。理提供规定性,气提供现实性,道则呈现理气相合、万物流行的总过程。冯友兰在这里继承了中国哲学重视整体与生成的传统,但又用概念关系加以重新组织。

  “太极”则被冯友兰解释为“理之全”,即所有理的全体总和。宋明理学中,“太极”常被视为最高本体,是宇宙秩序的终极根据。冯友兰没有把太极说成一个具有意志的神圣存在,而是从逻辑上把它理解为一切“理”的总汇。每一事物各有其理,万事万物之理合而观之,即为“理之全”。这使“太极”从传统形上学的最高范畴,转化为一个可由概念分析说明的总体性概念。

  可以说,冯友兰的新理学,是一套以“理”为核心、以“气”为质料、以“道”为过程、以“太极”为总体的形上学结构。它的雄心不在小处。冯友兰并非只为宋明理学作注,而是试图使中国哲学拥有一套现代学术语言:既能保留传统范畴,又能进入世界哲学的讨论现场;既能说明中国思想的自身连续性,又能回应现代知识对清晰性和论证性的要求。

冯友兰新理学:借鉴西方哲学重塑理学框架

  这种努力在《中国哲学史》中已有铺垫。冯友兰写中国哲学史,并非单纯按朝代罗列学派,而是试图以哲学问题为线索,说明中国思想中关于宇宙、人生、知识、价值的基本思考。他把先秦、两汉、魏晋、隋唐、宋明等阶段放入一个可以分析的思想谱系中,使中国哲学不再只是“经学”“子学”或“义理之学”的传统名称,而成为现代大学学科意义上的“中国哲学”。《新理学》则是在这一历史整理之后,对儒家形上学进行系统重建的集中尝试。

  抗战时期完成的《贞元六书》④,更体现了冯友兰的体系意识。《新理学》讲形上学,《新事论》讲社会历史,《新世训》讲人生修养,《新原人》讨论人生境界,《新原道》梳理中国哲学精神,《新知言》则回应知识与语言问题。六书合观,冯友兰所要建立的并非一套孤立的概念游戏,而是从宇宙论、人生论到文化论的现代儒学体系。只是其中最具标志性的,仍是《新理学》对理学范畴的重铸。

  新理学的历史意义,首先在于它使儒学获得了现代哲学的表达形式。近代以来,中国传统思想常被质疑缺乏严格逻辑、缺少系统论证,只重感悟而轻分析。冯友兰以自己的工作回应了这种质疑:儒学并非不能分析,理学也并非只能停留在古典语录和修身格言之中。通过范畴重建,传统思想可以被转译为现代哲学命题,并在东西方哲学之间展开平等讨论。

  其次,新理学提供了一种“援西入儒”的典型路径。所谓“援西”,不是以西方取代中国;所谓“入儒”,也不是把儒学封闭在古代语境中。冯友兰的做法,是以西方哲学方法激活儒学内部资源。西方方法提供分析工具,宋明理学提供思想材料,二者相遇之后,形成一种既不同于古代理学、也不同于纯粹西方哲学的现代新儒学形态。

  不过,正因其方法鲜明,新理学的局限也同样突出。冯友兰过于强调逻辑分析,容易把儒学中原本充满生命感的道德实践、人格陶冶与历史关怀,压缩为抽象的概念关系。古代理学讲“理”,不是只为说明世界结构,更要引导人在日用伦常中成就德性;讲“道”,不是只为描述理气流行,更要人在现实生活中承担责任、安顿身心。若这些内容被过度抽象,理学便可能只剩下骨架,而少了血肉。

  这也是后来学界批评新理学的重要原因。有人认为,冯友兰的新理学虽然形式严整,却不免削弱了儒学的价值关切与人文温度。它能清楚说明“理是什么”“气是什么”“太极是什么”,却较难充分呈现儒家思想中那种面向现实人生的恳切力量。对于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传统关怀的儒学来说,概念的严密固然重要,但价值的感召同样不可或缺。

  从更深处看,新理学的得失,正折射出现代中国哲学转型中的普遍张力:若不借助现代方法,传统思想容易停留在旧有语汇中,难以进入现代学术对话;若过度依赖外来方法,传统思想又可能被改造成过于抽象的体系,失去原有的历史肌理与生命气息。冯友兰的伟大与争议,都在这个张力之中。

  今天重读冯友兰,并不是要简单回到他的体系,也不是要以今日眼光轻易否定他的努力。更重要的是看见他所提出的问题仍然有效: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如何在现代世界中被准确说明?儒学如何既保持自身精神,又能使用现代学术语言?中国哲学如何避免成为古籍注疏的附属,又不沦为西方哲学框架下的材料陈列?这些问题,至今仍是文化传承与学术创新绕不开的根本议题。

  冯友兰的新理学,像一座用现代逻辑搭建的理学桥梁。桥的一端连着周敦颐、程颢、程颐、朱熹以来的宋明义理传统,另一端连着现代大学、哲学学科与世界思想对话。桥身未必完美,甚至有些地方显得冷峻、坚硬,但它确实让许多人看见:中国哲学可以不只作为历史遗产被保存,也可以作为理论资源被重新建构。

  因此,冯友兰的价值不只在于提出了某些具体命题,更在于示范了一种现代儒学的建设方式。他用西方哲学训练出的分析能力,重新打磨中国理学的古老概念;他以现代学术的清晰性要求,推动传统思想走出语录式表达;他也以自身体系的不足提醒后来者:真正有生命力的传统重建,既需要理性的骨骼,也需要价值的血脉。

  新理学的故事,最终不是“中”与“西”谁胜谁负的故事,而是一个古老文明在现代知识世界中重新发声的故事。冯友兰以逻辑分析重塑理学框架,使儒学获得了可对话、可辨析、可体系化的现代形态;而它所暴露的抽象化倾向,又促使后来的学者继续思考如何在方法与价值、理性与生命、体系与实践之间取得更深的平衡。这正是冯友兰留给现代中国思想史的持久意义。

  注释:①冯友兰(1895-1990):字芝生,河南唐河人,现代新儒学代表人物,著有《中国哲学史》《新理学》等。②新理学:冯友兰以西方新实在论分析方法为方法论、以宋明理学为思想资源重建的哲学体系。③新实在论:20世纪初西方哲学流派,主张共相或“理”独立于具体事物而存在,强调逻辑分析方法,为冯友兰提供了方法论工具。④贞元六书:冯友兰抗战时期所著六种哲学著作《新理学》《新事论》《新世训》《新原人》《新原道》《新知言》的合称,为其哲学体系的系统表达。⑤逻辑分析:冯友兰从西方哲学借鉴的方法,通过对概念进行严格界定和逻辑推演来建立哲学体系。

  参考文献:冯友兰:《新理学》,商务印书馆;冯友兰:《中国哲学史》,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冯友兰:《贞元六书》,中华书局;陈来:《现代新儒学重建的回顾与反思》,三联书店。

作者:沐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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