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五帝序列中,颛顼与帝喾常被置于黄帝之后、尧舜之前。若说黄帝象征华夏文明的开基,尧舜象征德治政治的成熟,那么颛顼与帝喾便是承前启后的两位关键古帝。颛顼以“绝地天通”重整神人秩序,帝喾以“历日月而迎送之”确立敬天授时的政治形态。二者的传说虽带有上古神话色彩,却共同呈现了早期中国从神话时代走向人文秩序的深层线索。
讨论五帝,首先要有一个基本态度:上古传说并不等同于严格意义上的信史,但也不是可以任意想象的空白。它们保存了古人理解族群来源、政治秩序、天地关系和礼制形成的集体记忆。徐旭生在《中国古史的传说时代》中即强调,传说时代的材料需要审慎辨析,既不能全盘当作实录,也不宜简单斥为空谈。颛顼与帝喾的意义,正在于他们身上凝结着早期国家观念、祭祀制度与历法意识的生成。
一、颛顼:黄帝之后的秩序重建者
《史记·五帝本纪》记载,颛顼为黄帝之孙,昌意之子,号高阳氏。司马迁称其“静渊以有谋,疏通而知事”,短短数语,勾勒出一位沉静深远、善于谋划、通达政务的古帝形象。颛顼并非以征伐武功著称,而是以制度性重整见长。他承接黄帝所开创的华夏共同体想象,将分散的神话权力、族群秩序和祭祀传统纳入更集中的政治框架。
在有关颛顼的诸多记载中,最具思想史意义者,莫过于“绝地天通”。《国语·楚语》载,古时民神杂糅,祭祀无序,至颛顼时命重、黎分掌天地,使天与地、神与人之间的交通不再任由民间自由出入。所谓“绝地天通”,并不是现代意义上否定天神信仰,而是将神圣事务从散漫状态中收束出来,使祭祀、礼仪和政治权威形成新的秩序。
“绝地天通”的文化意义,不在于神话场景本身,而在于它象征早期王权对祭祀权的整合:通天不再是人人可为之事,事神也不再是无序私行之举。
这一转变,常被视为早期政教关系的一次重要分化。重主天,黎主地,意味着天神事务与人间政务被分别管理;而二者又同受王命,则说明分化之后仍归属于最高政治权威。换言之,颛顼的功业并非简单地“隔绝天地”,而是把天地神人之间的关系纳入可治理、可传承、可规范的制度结构。王权由此不只是武力和血缘的代表,也成为沟通神圣秩序与人间秩序的中枢。
《史记·五帝本纪》还说颛顼统治疆域“北至于幽陵,南至于交趾,西至于流沙,东至于蟠木”。这些地名带有明显的传说意味,不宜按后世郡县地理一一坐实。然而它们所表达的,是古人对“四方归服”的政治想象:北、南、西、东皆入王化,中心由此成立。疆域四至的书写,实际是在说明颛顼时代的王权被理解为一种覆盖四方、统摄族群的中心力量。
颛顼形象的深刻之处,正在于他介于神话与制度之间。一方面,他仍被置于神圣谱系之中,是黄帝血脉的承续者;另一方面,他最重要的贡献却不是神迹,而是秩序。他让“通天”成为制度化的礼仪权力,让祭祀不再只是灵异经验,而成为政治共同体的核心事务。这正是从神治向王治过渡的重要标志。
二、帝喾:敬天授时的文明推进者
颛顼之后,帝喾继起。《史记·五帝本纪》载,帝喾为黄帝曾孙,玄嚣之孙,蟜极之子,号高辛氏。书中称其“生而神灵,自言其名”,这是古史传说中常见的圣王叙事,用以说明其天赋异禀、不同凡俗。但若仅停留在神异描写,便会错过帝喾更重要的文化位置:他将颛顼所建立的神人秩序,进一步推进为敬天、观象、授时的礼治秩序。
《史记·五帝本纪》说帝喾“历日月而迎送之,明鬼神而敬事之”。这句话极为关键。所谓“历日月”,指向天文观察与历法意识;所谓“迎送之”,说明对日月运行的认识并非单纯知识活动,而与礼仪、农时和政治节律相关。上古社会以农业生产为基础,春种、夏长、秋收、冬藏皆系于时令。能够观测天象、安排历法,便意味着能够组织生产、协调社会、安定民生。
《大戴礼记·五帝德》称帝喾“顺天之义,知民之急”。这八个字很能说明帝喾功业的双重面向:一面是顺应天道,一面是体察民生。这里的“天”,不应被理解为神秘化的任意意志,而应放回古代政治文化语境中理解:它包含自然节律、季候变化、秩序原则与道德理想。帝喾之“顺天”,最终落脚于“知民之急”,即把天时转化为人间治理的尺度。
与颛顼相比,帝喾的政治特征更显温和而周密。颛顼重在划分边界,使天地、神人、祭政各得其位;帝喾重在顺应节律,使日月、风雨、农事与礼仪相互贯通。《史记》又说其德行能使“日月所照,风雨所至,莫不从服”。这并非现代意义上的实测疆域描述,而是一种古典政治修辞:圣王之德与天地运行相和,因此四方万物皆感其化。
帝喾的“明鬼神而敬事之”,也应作文化史理解。它不是宣扬神秘力量,而是说明古人对祖先、天地、社稷等祭祀对象保持敬畏,并通过礼仪将敬畏转化为社会秩序。祭祀在此并非孤立的宗教行为,而是礼制政治的一部分。它规定谁能祭、何时祭、如何祭,也规定共同体如何记忆祖先、确认秩序、凝聚人心。
因此,帝喾的贡献不只是承继颛顼之后的王位,更在于把王权的合法性建立在“时”的秩序上。一个能够“历日月”的统治者,意味着他理解自然节奏;一个能够“迎送之”的统治者,意味着他以礼仪回应天地运行;一个能够“知民之急”的统治者,则意味着他把天时与民生相连。这一传统后来在“敬天保民”“授民以时”等观念中不断展开,成为中国古代政治文化的重要底色。
三、从神治到王治,再到礼治
将黄帝、颛顼、帝喾连贯起来看,五帝体系呈现出一条清晰的文明演进线索。黄帝开基,象征族群融合、制度草创与文明源头;颛顼“绝地天通”,象征王权对神圣秩序的整理与垄断;帝喾“历日月而迎送之”,象征王权进一步转化为礼制、历法与民生治理。由此,五帝叙事并非单纯的帝王世系排列,而是一种关于文明如何形成的文化解释。
颛顼与帝喾的功业分野,也正在这里显现。颛顼解决的是“谁能通天、如何事神”的问题,核心是权力边界与秩序整合;帝喾解决的是“如何顺天、如何授时”的问题,核心是时间秩序与礼制治理。前者使神人不再混杂,后者使天地运行可以被观察、理解并服务于人间生活。颛顼偏重制度的确立,帝喾偏重制度的运行;颛顼强调王权的集中,帝喾强调王权的调和。
这种承续关系,正是“从神话时代向人文时代过渡”的内在逻辑。所谓人文,并不是完全排除神圣,而是把神圣经验转化为礼、法、时、序等可传承的文化形式。颛顼把神圣权力纳入王权,帝喾把天象节律纳入治理,二者共同推动了上古政治想象从巫祝式沟通走向制度化安排。
也正因如此,五帝叙事在后世具有持久影响。儒家重礼,重视祭祀、时令、名分与德政,均可在这些上古传说中找到思想源头。颛顼的“绝地天通”使礼有了权威边界,帝喾的“敬天授时”使礼有了时间秩序。到了尧舜时代,德治、禅让、协和万邦等观念进一步凸显,正是在前述秩序基础上的发展。
当然,今天解读颛顼与帝喾,不能把传说简单当作现实历史复原,更不能把古代祭祀与神话内容神秘化、迷信化。恰当的读法,是把它们视为中华早期文明自我理解的象征文本。它们以人物故事保存制度记忆,以神话语言表达政治理念,以世系承续说明文明递进。颛顼与帝喾之所以值得重读,正因为他们身上承载着中国文化对秩序、时间、礼制和王道的早期思考。
从黄帝到颛顼,再到帝喾,历史与传说交织成一条深长的文化河流。颛顼使天地有分,帝喾使岁时有序;颛顼确立王权的神圣边界,帝喾展开礼治的时间尺度。二者一收一放,一立一行,共同构成五帝承续中不可忽略的中段。理解这两位古帝,也就更能理解中华文明何以在神话记忆中孕育制度精神,在天地想象中生长人文秩序。
注释:
①颛顼(zhuān xū):五帝之一,黄帝之孙,昌意之子,继黄帝为帝,号高阳氏,功在“绝地天通”。
②帝喾(dì kù):五帝之一,黄帝曾孙,继颛顼为帝,号高辛氏,功在“历日月而迎送之”。
③绝地天通:出自《国语·楚语》,颛顼命重、黎分掌天地,断绝民人与天神直接沟通,使祭祀权归于王权。
④重、黎:颛顼之臣,重主天,负责天神事务;黎主地,负责民事政务,共掌天地隔绝之职。
⑤幽陵、交趾、流沙、蟠木:颛顼疆域四至的传说,幽陵在北,交趾在南,流沙在西,蟠木在东,象征其统治覆盖四方。
参考文献:
[汉]司马迁:《史记·五帝本纪》,中华书局。
[战国]《国语·楚语》,中华书局。
[汉]戴德:《大戴礼记·五帝德》,中华书局。
徐旭生:《中国古史的传说时代》,文物出版社。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