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炎武①,初名绛,字忠清,明亡后改名炎武,字宁人,号亭林,江苏昆山人。他生于明万历四十一年,卒于清康熙二十一年,身历明清鼎革之变,一生以学术、气节与经世关怀相支撑。后人常称他与黄宗羲、王夫之并为明末清初三大思想家,而在清代学术史上,他又被视为朴学②的奠基人与开创者。所谓开创,并不是说顾炎武凭空创立一个门户,而是他以沉潜考证、通经致用、实地调查的方式,给清代学术指出了一条不同于宋明理学的新路。
这条路的核心,可用一句话概括:经学即理学③。顾炎武并不否认义理之学的重要,他反对的是离开典章制度、文字训诂、历史事实而空谈心性。他认为真正的道理不在玄虚议论之中,而在经典原文、礼制沿革、史事成败、民生利病之间。由此,他将学问从书斋中的抽象辨析,重新拉回可考、可证、可用的真实世界。清代朴学由此获得了基本精神:不轻信,不空谈,不以好恶代替证据;凡立一说,须有出处,须能考辨,须对天下国家与士人修身有所裨益。
一、从亡国之痛到经世之学
顾炎武早年受家学影响,读书广博,关心时务。明亡以后,他没有把个人遭际化为消沉避世,而是把身世之痛转化为更深的历史追问:一个国家何以兴,何以亡;士人读书究竟为何;学问若不能扶持世道人心,又有何用处。后世常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概括他的思想,其原意出自《日知录》中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一语。这里的天下,不只是朝代政权,更是礼义、风俗、民生与文明秩序。
因此,顾炎武的治学从一开始就带有强烈的现实感。他不满足于章句记诵,也不满足于空泛议论,而是强调学问必须有益于天下。所谓有益,并非急功近利,而是能明制度、辨风俗、正人心、知利病。他把读书与做人合而为一,以博学于文、行己有耻为宗旨。博学于文,是说治学要广泛占有文献,通经、读史、考制度、辨名物;行己有耻,是说学问不能脱离人格,士人必须有道德底线和社会担当。
明亡之后,顾炎武北游二十余年,足迹遍及山东、河北、山西、陕西等地。他不是为了游览山川而远行,而是以行旅为考察,以见闻补文献。他留心山河形势、关隘险要、田赋盐政、民间疾苦、风土习俗,也考辨碑刻、方志、舆图与史传。其《天下郡国利病书》即体现了这种经世路径:从郡县制度、地理形势到赋役民生,皆在观察与考证之列。顾炎武的学术由此具有一种鲜明气质:脚踏实地,不以书本遮蔽现实,也不以现实轻弃经典。
顾炎武之所以能成为清代朴学开端人物,正在于他把亡国之后的反思推进为方法。他看见晚明学风空疏的一面,也看见士人议论高远而落实不足的弊端。于是他选择从文献、制度、地理、音韵、训诂入手,把大道理放回可以考证的事实中去。他的学问并不冷僻,恰恰是以冷静的考据回应沉重的时代问题。
二、经学即理学:由小学入经学
顾炎武对宋明理学的批评,主要针对其末流空谈。他认为,若只在心性名目上辗转发挥,而不通经典本义,不明古今制度,不察世务利病,就容易使学问成为口头禅。于是他提出经学即理学,主张回到儒家经典本身,从文字、音韵、训诂、名物、制度等层面求其真实含义。这里的经学,并不是狭窄的章句之学,而是通向义理的可靠道路。
他在《音学五书》等著作中提出读九经自考文始,考文自知音始④。此语看似专门,实则意义深远。九经是儒家经典,考文是考证文字,知音是辨明古音。顾炎武认为,经典由文字构成,文字有古今形体之变,声音有古今读法之异。若不懂文字音韵,就可能误解字义;误解字义,便难以真正通经;不能通经,所谓义理也就失去了根基。
这正是清代朴学由小学入经学方法论的开端。小学在传统学术中包括文字、音韵、训诂之学,原本似乎只是读经的基础功夫。顾炎武却将其提高到治学方法的根本位置:凡论经典,先辨文字;凡辨文字,先知声音;凡立结论,先有证据。后来清代考据学家重视音韵训诂、校勘辑佚、金石碑版、名物制度,与顾炎武所开启的方向关系密切。
更重要的是,顾炎武的考据不是为考据而考据。他并不把学问做成与现实无关的材料堆积,而是始终将考证与经世相连。训诂文字,是为了求经典本义;考察制度,是为了明治乱得失;研究地理,是为了知山川险易与民生利病。朴学之朴,正在于返朴归真:去掉虚浮辞饰,回到事实、文献与实践。
梁启超在《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中论及清代学术转变时,特别重视顾炎武的开山意义。其原因也在这里:顾炎武不仅有宏阔的问题意识,也有扎实的方法自觉。他一方面继承儒家关怀天下的精神,另一方面又以严格考证纠正空疏学风。这样的结合,使清代学术不再只是延续宋明理学的议题,而转向文献实证与制度考辨。
三、《日知录》:一部札记中的学术典范
如果说顾炎武的治学精神散见于一生行迹,那么《日知录》⑤便是这种精神的集中呈现。《日知录》为札记体著作,可理解为长期读书笔记的结集。顾炎武每日有所见、有所得,便随手记录,积累三十余年而成。它不是按现代学科分类写成的系统专著,却因材料广博、考辨精严、议论切实,成为清代朴学的典范之作。
《日知录》的内容涵盖经义、史学、政事、风俗、艺文、名物、制度等众多方面。读这部书,常能看见顾炎武从一个字、一条史料、一项制度入手,层层考辨,最后落到学术判断或现实关切之上。他写经义,不离文字训诂;论史事,不离出处校核;谈政事风俗,不离民生日用。每一条虽短,却往往有文献依据,有辨误过程,也有明确见解。
《日知录》的可贵之处,在于它把实事求是落实为一种写作秩序。顾炎武不轻易下断语,常先列举经典、史书、诸家说法,再加以辨析。他不满足于引用成说,而是考察其来源、语境与可信程度。这样的写法,使读者看到学问如何从材料中生长出来,而不是从主观意见中推出结论。
例如他论天下与国之别,所关心的并非字面分别,而是文明秩序与政治兴替的层次差异。后人概括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正是从这一思想脉络中来。顾炎武强调保天下,意味着维护礼义、廉耻、风俗与文化根脉并非少数人的事情。匹夫虽微,也不能逃避责任。这种思想既有儒家传统的道义担当,又来自明清鼎革后的切身体验。
《日知录》还体现出顾炎武对学术伦理的高度重视。对他而言,读书不是装点门面,著述不是争名立异。学者若没有求真的诚意,就会用漂亮辞章遮掩空疏;士人若没有廉耻之心,就会把学问变成趋时工具。因此,他反复强调博学与有耻并重。博学使人不浅陋,有耻使人不苟且;二者合一,才可能形成真正有根基、有担当的学问。
从清代学术发展看,顾炎武的意义并不止于个人著作的丰富。他为后来学者提供了三个关键方向:一是回到经典原典,以文字音韵训诂求其本义;二是重视历史制度与现实民生,使学问有经世价值;三是坚持证据意识,使论断建立在可靠材料之上。此后三百年间,清代考据学名家辈出,乾嘉学术尤重精密考证,其源头之一便可上溯至顾炎武。
当然,称顾炎武为清代朴学开创者,并不意味着后来的朴学完全等同于顾炎武本人。乾嘉时期的考据学在方法上更趋专门,有时也可能走向细碎繁密。顾炎武的学术则始终兼具经世、修身与考证三重面向。他重视小学,却不囿于小学;他讲考据,却不忘天下;他批评空谈,却不是拒绝义理,而是要求义理必须有经典与事实的根基。
这也是今天重读顾炎武的价值所在。现代读者未必都从事经学研究,但仍可从他的治学路径中获得启发:面对复杂问题,先尊重事实;面对传统经典,先理解语境;面对公共责任,不以个人微小为推托;面对学术表达,不以空泛情绪代替扎实判断。顾炎武把士人的志气安放在具体学问里,也把学问的尊严建立在可考可证之上。
若以一幅图景概括顾炎武的一生,那不是闭门著书的孤影,而是一位遗民学者背负典籍,行走山河,在碑刻、方志、古音、经义、民情之间寻找文明延续的根基。他以经学即理学破除空疏,以读九经自考文始,考文自知音始确立方法,以《日知录》展示实事求是的学术范式。清代朴学之始末,正由此展开:始于对空谈的警醒,成于对证据的尊重,归于有益天下的学术理想。
注释:①顾炎武(1613-1682):初名绛,字忠清,明亡后改名炎武,字宁人,号亭林,江苏昆山人,明末清初三大思想家之一,清代朴学的奠基人,代表作《日知录》等。②朴学:清代兴起的以考据为主要方法的学术流派,又称考据学,以实事求是、训诂文字、考证名物为特征。③经学即理学:顾炎武的核心学术纲领,主张回归经学原典以取代宋明理学空谈心性的学风。④读九经自考文始,考文自知音始:顾炎武方法论纲领,确立了清代朴学由小学入经学的研究路径。⑤《日知录》:顾炎武代表作,以札记体写成,积三十年而成,为清代朴学的典范之作。
参考文献:[清]顾炎武:《日知录》,中华书局;[清]顾炎武:《音学五书》,中华书局;[清]顾炎武:《天下郡国利病书》,中华书局;[中]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商务印书馆。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