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汉初年的政治文章,有一种从战火尘烟中渐渐沉静下来的声音。它不再只是纵横捭阖的急辩,也不只是秦代法令文书的峻刻,而开始转向对天下秩序、君臣关系、治国方式的通达论说。陆贾①正是这一转折处的重要人物。他约生于战国末年,经历秦汉鼎革,入汉后为刘邦幕僚,以善辩著称,又曾两度出使南越,说服南越王赵佗④归汉。其政论代表作《新语》②十二篇,被视为西汉初年最重要的政论著作之一,后世称其说理明畅、辞气从容,正可概括其文章气象。
陆贾的独特之处,在于他面对的是一个刚从军事征服中建立起来的新王朝。汉高祖刘邦以布衣起兵,提三尺剑而定天下,开国之初,政治经验多出于军旅与吏治,如何由夺天下转入治天下,成为时代最迫切的问题。陆贾的政论辞令,便不是书斋中的空谈,而是直接回应汉初国家治理的现实需要。他既懂战国说客的机锋,又不止于口舌胜负;既尊重儒家诗书礼义,又能体察开国君臣的政治心理。因此,他的文字常在平正中见锋芒,在从容中含劝诫。
《史记·郦生陆贾列传》载,陆贾在刘邦面前“时时前说称诗书”。刘邦起初不耐,认为自己是在马上取得天下,何必谈诗书。陆贾遂以“马上得天下,安能马上治之”③相劝。这句话之所以流传久远,不只因为它言辞简洁,更因为它准确点破了政治阶段的转换:武力可以开创局面,却不能长久维系秩序;制度、礼义、教化与民生,才是国家安定的根基。陆贾没有以繁复经义压人,而是用一句切中经验的话,使开国君主意识到文治的重要。
后来刘邦命陆贾著述治国成败之理,陆贾作《新语》十二篇,“每奏一篇,高帝未尝不称善,左右呼万岁”。这一记载虽带有史传叙事的生动色彩,却足以说明《新语》在汉初政治语境中的分量。它不是单纯的儒家经典阐释,也不是空泛的道德箴言,而是试图回答一个现实问题:秦为何速亡,汉应如何久安。陆贾由此成为汉初政论的奠基者之一,其文风也为后来贾谊、晁错等人的论政文章开出先路。
从辞令特点看,陆贾文章的第一要义,是从容说理。他并不像战国纵横家那样以危言耸动、激烈对抗取胜。战国策士常在诸侯争衡之际游说,语势多奇诡峭拔,强调立刻改变对方判断;陆贾面对的则是新兴统一王朝,他的目标不是激起一时之变,而是促成统治观念的深层转向。因此,他的语言较少夸饰恫吓,多取平实铺陈;较少炫奇斗险,多重层层递进。
这种从容并非软弱,而是一种政治修辞上的稳健。陆贾明白,劝谏开国君主,既不能直犯威严,也不能曲意逢迎。他常以历史兴亡作中介,把尖锐的现实问题转化为可以共同讨论的历史经验。这样一来,文章既保留了批评力量,又避免陷入情绪对抗。其辞令之妙,正在于能让听者感到所论不是个人好恶,而是天下治乱的通理。
第二个特点,是以史为证、引古鉴今。陆贾非常善于从三代、秦亡与汉兴的历史经验中提炼政治原则。他提出“汤武逆取而顺守之,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⑤,以商汤、周武王为例,说明取得政权与治理政权并非同一逻辑。所谓“逆取”,是指在改朝换代之际以武力推翻旧秩序;所谓“顺守”,则是指政权建立后必须顺应民心、施行仁义、修明制度。这里的重点不在鼓吹武力,而在强调守成之道应回到教化与仁政。
陆贾论史,不是为复古而复古。他引用古代圣王事迹,是为了给汉初政治提供可理解、可接受的价值框架。秦朝近在眼前,其败亡给汉初君臣以巨大警示:严刑峻法可以迫使人民一时服从,却难以凝聚长久认同。陆贾以历史兴亡说明德政的重要,使“诗书礼义”不再显得迂阔,而成为现实政治中的长久之术。
第三个特点,是语言典实雅正。陆贾的文章善用经典意象和历史典故,但并不堆砌艰深辞藻。他的用典服务于论证,常常一语即能打开历史纵深。例如“积德之家,必有余庆;积恶之家,必有余殃”一类句式,虽本于传统德报观念,却在《新语》的政论语境中具有明确的政治含义:国家治理不能只看眼前功利,君主行为、制度取向和社会风俗都会累积为长远后果。它既有道德劝诫的意味,又有政治经验的判断。
所谓雅正,还表现在陆贾不以尖刻为深刻。他的文字有节制,讲究分寸,语气多为开导而非诘难。即使批评秦政,也重在指出治道失衡,而不是沉溺于情绪宣泄。这种语言风格与汉初政治文化的重建相适应:新王朝需要从武力统一转向制度整合,文章也需要从战国游说的急促锋利,转向有益于庙堂讨论和政策思考的平正通达。
陆贾政论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方面,即兼采诸家而归于治道。他以儒家思想为基本立场,强调仁义、礼乐、教化与民本,但并不完全排斥道家、法家中有关形势、制度和权变的内容。汉初思想界尚未形成后来“独尊儒术”的定型格局,黄老思想、法家术治与儒家德教并存互释。陆贾的文章正处于这一过渡阶段:它承认现实政治需要制度与权力,却又反复提醒统治者,权力若无德义约束,便难免重蹈秦亡之覆辙。
也因此,《新语》的政论文风具有承前启后的意义。它一方面继承战国以来以论辩参与政治的传统,保留了说服君主、评议治乱的实践功能;另一方面又将这种论辩导向更稳定的王朝治理语境,使文章成为阐明政治原则、建构统治合法性的重要工具。到了贾谊《过秦论》、晁错论边政与削藩诸文中,我们仍能看到这种汉代政论的基本格局:以历史为镜,以现实为归,以文辞推动政策判断。
若与贾谊相比,陆贾的文风不以纵横奔放见长,少有铺天盖地的排比气势;若与晁错相比,他也不以具体政务分析取胜。然而陆贾的价值正在于奠基。他最早以较完整的文章形式,为汉初统治者说明文治之必要,把诗书礼义转化为可进入政治议程的语言。他的辞令不是单纯装饰,而是一种政治沟通能力:能让武功卓著者理解文治,能让新朝君臣从胜利的兴奋中转向守成的清醒。
从传播角度看,陆贾政论之所以至今仍有可读性,也在于它把宏大的政治道理说得明白而有余味。他不故作玄奥,不以冷僻压人,而善于把治乱兴亡归结为人们可以理解的常理:得民心者安,失民心者危;马上可以得天下,马上不能治天下;武力可以破局,德政方能持久。这些判断来自特定历史时代,却超越一时一事,成为中国政治文化中反复被讨论的命题。
当然,今天阅读陆贾,不能把其思想简单当作现代政治方案,也不宜脱离历史条件加以神化。更恰当的方式,是把他置于秦汉之际的制度转型中理解:秦以严法统一天下,却因失于民心而迅速崩解;汉初承接统一格局,又必须寻找新的治理语言。陆贾正是在这一历史节点上,以典实雅正的文辞、从容明畅的说理和引古鉴今的方法,推动汉初政治从武力逻辑转向文治逻辑。
因此,“陆贾政论辞令特点”并不只是文学风格问题,也关乎汉代思想秩序的生成。他的文章把辞令、史识与治道结合起来,使政论不止于奏对技巧,而成为王朝自我反思和制度建设的思想工具。《新语》以儒家思想为本,兼采道法之长,完成了从秦代“以吏为师”到汉代崇尚经术、重视教化之间的关键过渡。其醇厚雅正之风,正是西汉政论由草创走向成熟的早期标志。
回望陆贾,他最动人的地方,或许正在于一种清醒的历史感。他没有否认武力在开国中的作用,却指出武力不能替代治理;他没有把经典变成空洞装饰,而是用诗书礼义解释现实政治;他没有以激烈辞锋压倒对方,而是以沉着言说改变对方。这样的辞令,既有文章之美,更有识见之重。它提醒后人:真正有力量的政论,不在声音多高,而在能否说清时代的症结;不在辞藻多艳,而在能否把历史经验化为现实智慧。
注释:①陆贾(约前240-前170):西汉初年政治家、思想家,以善辩著称,著《新语》十二篇,为汉初政论奠基之作。②《新语》:陆贾的政论著作,共十二篇,论述治国之道,为汉初儒家政论的代表作。③马上得天下,安能马上治之:陆贾对刘邦的名言,指出夺取天下靠武力、治理天下需文治。④赵佗(zhào tuó,约前240-前137):南越国创建者,原为秦将,后割据岭南称王,陆贾两度出使说服其归汉。⑤汤武逆取而顺守之:陆贾以商汤、周武为例,论证夺取政权可用武力、巩固政权需行仁义。
参考文献:[汉]陆贾:《新语》,中华书局;[汉]司马迁:《史记·郦生陆贾列传》,中华书局;侯外庐:《中国思想通史》,人民出版社;金春峰:《汉代思想史》,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