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的消暑器物:竹夫人与瓷枕的凉意

2026-08-07 0 828

  盛夏之中,暑气像一层看不见的纱,覆在屋宇、庭院和人的肌肤上。今日人们习惯以空调、电扇、冷饮抵御炎热,古人却生活在另一套节候经验里:门窗启闭要顺风向,竹帘疏密要合日影,井水、冰鉴、凉榻、藤席各有用处。许多器物并不直接制造寒冷,却懂得把自然中的凉意引到身边。竹夫人①与瓷枕②,正是其中最富代表性的两件。

  它们的妙处,不在神奇,而在朴素。竹夫人以竹篾编成,中空透气;瓷枕以瓷土烧制,胎体坚实而内腔空虚。前者借空气流动带走体热,后者借材质导热与表面冷感使头颈清爽。古人的消暑智慧,常常不在轰轰烈烈的技术奇观里,而在一件可以抱、可以枕、可以日夜相伴的小器物中。所谓凉意,也不只是温度的下降,更是一种顺应四时、调适身心的生活美学。

竹夫人:可抱入眠的一段清风

  竹夫人是一种竹制寝具,通常以竹篾编成圆柱形,长度约一米,直径约二十厘米,内部中空,两端或通透,器身留有孔隙。人在夏夜睡卧时,可将它搂抱于怀中,或以手臂、腿膝相倚。身体与竹器之间不再紧密贴合,空气便能在孔隙和中腔里往来流通,带走皮肤表面的热量与湿气。

  这种设计看似简单,却准确把握了炎夏睡眠中的不适来源。热并不只来自气温,也来自身体与卧具之间长期接触后形成的闷湿。若枕席密不透风,汗意难散,暑气便愈发难忍。竹夫人的圆柱形结构,使身体不必完全贴在被褥或席面上;竹篾之间的缝隙,又使风可以穿行其间。它没有复杂机关,却凭借材料和形制,让“抱”这个动作变成了散热方式。

古人的消暑器物:竹夫人与瓷枕的凉意

  竹材本身也有天然凉感。竹质坚韧而轻,表面触之清爽,且在中国文化中常与清节、虚心、君子之德相连。竹夫人之名,既有日常戏称的亲切,也暗含“竹为君子、伴人入眠”的意味。它不像冰块那样骤然带来寒意,而是以温和、绵长的方式陪伴人度过夜暑。因此,竹夫人并非单纯的实用品,也是一件被文人赋予情趣的生活器物。

  苏轼⑤有诗句:“留我同行木上坐,赠君无语竹夫人。”这类题咏将竹制器具拟人化,使原本寻常的寝具带上了友伴意味。竹夫人不言不语,却在长夏夜里分担暑热,成为古人卧榻边的一位沉默知己。

  从文化史的角度看,竹夫人的流行与竹材在南方生活中的广泛使用密不可分。竹可为屋、为席、为篮、为箫、为简,也可为盛夏寝具。它生长快、取材便、加工灵活,能被编织成轻巧而坚固的形态。竹夫人的制作,既需要对竹篾宽窄、弹性、疏密的把握,也需要对人体使用姿势的理解。若编得太密,则风不易通;若过于疏松,又不耐倚抱。小器物中,藏着工匠长期积累的身体经验。

瓷枕:一枕五更风的清凉意境

  如果说竹夫人以通风取胜,瓷枕则以材质取胜。瓷枕用瓷土烧制,表面经釉后光洁坚硬,手触有凉意;内部多作中空,以减轻重量,也有助于隔热与通气。夏夜枕之,头颈接触光滑的瓷面,热量较易传导出去,便有“清凉沁骨,自生凉意”的感受。

  瓷枕在唐代已有发展,至宋代尤为盛行。宋人生活审美讲求清雅、简淡、适用,瓷枕正好处在实用器与陈设器之间:它能枕卧,也可观赏;能消暑,也能承载诗文、绘画和吉祥纹样。磁州窑③、定窑、景德镇等窑口均曾烧造瓷枕,其中磁州窑瓷枕尤以白地黑花、剔刻、划花等装饰见长,纹样题材涉及婴戏、花鸟、山水、诗句等,具有鲜明的民间生活气息。

  与今日软枕不同,古代瓷枕往往较高,形制有长方形、腰圆形、如意形、孩儿形、兽形等。现代人初见瓷枕,常会疑惑:这样坚硬的枕头,真的舒适吗?这需要放回古人的生活方式中理解。古人发式、冠帽、卧具习惯与今日不同,瓷枕既可保护发髻,也可在夏季保持头部清爽。它不追求松软包裹,而强调支撑、洁净与清凉。

古人的消暑器物:竹夫人与瓷枕的凉意

  “半窗千里月,一枕五更风”④,是宋代瓷枕常见题句。半扇窗中见远月,一方枕上生夜风,寥寥十字,写尽夏夜枕瓷而眠的清凉想象。

  瓷枕上的诗文与图案,也使它成为可阅读的日用器。婴戏图呈现家庭生活的生动场景,花鸟纹寄托四时生趣,诗句则把夜色、风声、月影引入卧榻之间。人在枕上入眠,眼前也许只是一个器物;但器物表面的文字和图像,却把更广阔的自然与情感带入室内。宋代瓷枕的魅力,正在于这种“用”与“赏”的合一。

  值得注意的是,瓷枕的凉意并非来自超自然观念,而来自材料属性和结构设计。瓷器表面致密光滑,导热感明显;中空胎体减轻了器身,也减少了长时间使用时的滞热。所谓“一枕五更风”,首先是审美化的表达,背后仍是可以理解的物理经验。古人未必使用今日热传导、空气对流等术语,却能在长期实践中把这些规律转化为器物形态。

器物中的造物智慧

  竹夫人与瓷枕之所以耐人寻味,是因为它们代表了古代日用器物的一种共同逻辑:不急于对抗自然,而是顺势借力。炎热不可消灭,便通过通风、隔湿、导热、遮阳等方式使身体获得可承受的清凉。竹夫人让空气在身体周围流动,瓷枕让头颈接触清冷材质;二者都不依赖持续能源,却能在日常尺度上改善生活。

  这种智慧与中国古代造物传统相通。无论建筑、家具还是寝具,材料选择、尺度安排、结构疏密都不是孤立的技术问题,而与人的身体、节令、礼俗和审美连在一起。《营造法式》所代表的古代工艺规范,强调尺度、材用和制度化经验;日用器物虽不必都纳入宏大营造体系,却同样体现了对材料性能与使用场景的细密理解。张朋川《中国古代日用器物》等研究也提醒我们,许多看似寻常的器具,正是观察古人生活方式的重要入口。

  竹夫人的“虚”,不是空无,而是让风得以穿行;瓷枕的“硬”,不是粗陋,而是让凉意得以停留。一个以竹篾编织,一个以窑火烧成,看似一柔一刚,却都在处理身体与暑气的关系。它们告诉我们,古人的舒适感并非只靠奢侈供给,也常来自对自然材料的敏感,对结构细节的推敲,以及对日常生活的耐心经营。

  更进一步看,竹夫人与瓷枕还体现了“道在日常器物中”的造物哲学。所谓“道”,并不总在高远玄谈处,也在一张席、一只枕、一件夏夜可抱的竹器里。器物若能合乎天时、地材与人身,便能在最普通的使用中显出秩序与美感。古人把清凉做进器物,把诗意写上枕面,把君子之竹带到卧榻旁,这正是传统生活美学的动人处。

  今天回看这些消暑器物,并不是要简单复古,更不是把古代生活浪漫化。没有现代制冷设备的夏天,当然有其艰辛;但竹夫人与瓷枕所展示的低能耗、重材料、顺结构的设计思路,仍有现实启发。它们提示我们:舒适生活并不必然等同于高强度能源消耗,人与自然之间还可以有更细腻的调节方式。某些古老器物中保存的,不只是旧时风雅,也是一种关于节制、适用与审美的生活理性。

  当夜风穿过竹篾,月色落在瓷面,古人的夏日便不只剩下炎热。竹夫人与瓷枕以无声的方式证明:真正成熟的造物,常常不炫耀力量,而善于引导环境;不制造奇观,却能安顿身体。它们把清凉藏在孔隙、釉面和一枕梦中,也把中华传统器物之美,留在可触、可用、可感的日常生活里。

注释

  ①竹夫人(zhú fū rén):用竹篾编成的圆柱形中空抱枕,夏日搂抱或搁臂以通风散热,为古代消暑寝具。

  ②瓷枕(cí zhěn):用瓷土烧制的枕头,表面光滑、内部中空,枕之“清凉沁骨”,宋代最为盛行。

  ③磁州窑(cí zhōu yáo):宋代北方著名民窑,位于今河北磁县(古称磁州),以白地黑花装饰和瓷枕著称。

  ④“半窗千里月,一枕五更风”:宋代瓷枕常见题句,形容瓷枕消暑的清凉意境。

  ⑤苏轼(1037-1101):字子瞻,号东坡居士,北宋文学家、书法家、画家,“唐宋八大家”之一,其“留我同行木上坐,赠君无语竹夫人”诗句见于《送竹几与谢秀才》诗。

参考文献

  [宋]苏轼:《苏轼诗集》,中华书局。

  [宋]李诫:《营造法式》,中华书局。

  [中]张朋川:《中国古代日用器物》,文物出版社。

  [中]蔡鸿茹:《中国古瓷枕》,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

作者:沐清

凡本网发布的作品,均为中国传统文化促进会合法拥有版权或有权使用的作品,如需转载可邮件申请使用用途。本网新闻资讯无需授权即可转载,并注明“来源:中国传统文化促进会”。如发现本网文章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删除,联系邮箱:contact@tcpc.org.cn

中国传统文化促进会 节典礼俗 古人的消暑器物:竹夫人与瓷枕的凉意 https://www.tcpc.org.cn/23342.html

最是人间留不住 朱颜辞镜花辞树

相关文章

猜你喜欢
官方客服团队

为您解决烦忧 - 24小时在线 专业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