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中国思想史上，熊十力①是一位很难绕开的哲学家。他原名继智，字子真，湖北黄冈人，是现代新儒学的奠基人之一。面对传统秩序解体、西方学术涌入以及中国哲学如何实现现代转化等问题，他没有停留在文化立场的表白上，而是深入儒佛义理内部，以佛学精密的心识分析为方法资源，以儒家生生不息、成己成物的价值精神为归宿，建立起独具面貌的“本心论”。其代表作《新唯识论》②，正是这一思想工程的集中呈现。
熊十力的意义，不只在于同时谈论儒家与佛教，而在于重新安排两者之间的哲学关系。他借助唯识学分析经验世界与心识活动，又以《易传》的“生生”观念改造其价值方向，将佛家的“空”与儒家的“仁”会通于“本心”。由此，儒学不再只是伦理规范或历史传统，也被阐发为关于世界本体、生命活动与道德实践的完整哲学。正因如此，熊十力常被视为现代儒佛会通中极具开创性的人物。
从革命者到哲学家：由“革政”转向“革心”
熊十力早年身处民族危机与社会剧变之中，曾投身辛亥革命。他所关切的起初是制度更新与现实救亡，但政治实践的复杂经验逐渐使他意识到：制度固然重要，人的精神、德性与价值根基同样不可忽略。如果人的内在生命没有转变，仅凭外部制度的更替，未必能够建立持久而健全的公共秩序。这种由外在革命转向内在反省的思想历程，常被概括为“革政不如革心”。它并非否定制度变革，而是追问制度背后更深层的人格基础与文化根源。
此后，熊十力潜心学术，进入南京支那内学院，师从欧阳竟无研习唯识学。唯识宗③以心识活动说明经验世界的形成，在概念分析、认识层次和论证方式上极为精密。熊十力由此获得了一套能够深入讨论心、物、本体与现象关系的思想工具。对当时希望重建中国哲学的学者而言，这种严密的义理系统具有重要启发：传统思想若要回应现代知识世界，不能只诉诸圣贤格言，还需形成可以辨析、论证并相互贯通的概念体系。
然而，熊十力并未止步于佛学研究。他赞叹佛学破除执著、辨析心识的深邃，也逐渐对部分佛学理论所表现出的出世取向有所保留。在他看来，如果将现象世界仅仅理解为需要勘破和远离的虚妄流转，便难以充分肯定现实人生的创造意义，也难以说明儒家为何重视亲亲、仁民、经世与担当。因此，他不是简单地“以佛解儒”，而是要把佛学的思辨能力引入儒学，再用儒家的入世精神改变这一方法的价值方向。
《新唯识论》的“新”，首先不在于另立一个佛教学派，而在于借唯识之辨析，转出儒家生生、仁爱与实践的立场。
这也解释了熊十力与旧唯识学之间既继承又决裂的关系。他保留了由心识问题进入哲学本体论的路径，却反对把本体与现实作用截然分开；他吸收佛学对执著的批判，却不愿由此消解现实世界的价值。所谓“援佛入儒”，不是把两套现成思想机械拼接，而是经过批判、转换和重构，使佛学方法服务于儒家本体论的现代建构。
本心论：以“生生”贯通空与仁
熊十力哲学的枢纽，是“本心论”④。这里的“本心”不是日常心理活动，也不是个人一时的情绪和欲望，而是万物与人生共同依托的根源性真实。就宇宙而言，它具有本体意义，可与《易传》所说的太极、生生之德相互发明；就人生而言，它又是人人本具的道德根源，与孟子所揭示的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相通。因此，本心既回答“世界何以可能”，也回答“人为何能够成德”。
在这一框架中，佛家的“空”并未被简单排斥。熊十力所吸收的，是“空”对于实体化执著的破除作用：世间事物并非孤立、僵死、自足的实体，人的概念也不应被误认作永恒不变的真实。但他进一步强调，破执之后不能走向虚无。本体不是寂灭不动的空壳，而是不断呈现、不断创造的生命真实。这种真实落实到人的实践中，便表现为仁心的扩充以及对他人、社会和万物的关切。
由此，“空”与“仁”获得了新的联系。“空”使本心不凝固为一个与万物对立的实体，“仁”则表明本心并非冷寂无为，而有发育万物、成就生命的实践方向。佛学提供了破除执著和分析心识的形上深度，儒学则赋予这种深度以道德创造与现实担当。两者统一于本心，并不是取消差异，而是将各自所长置于新的哲学结构之中。
支撑这一结构的核心命题，是“体用不二”⑤。“体”指宇宙人生的根本真实，“用”指其流行、变化和显现。若离开万物的现实活动另觅一个静止本体，本体便容易沦为空洞设定；若只承认纷繁现象而否认其内在统一，世界又会成为彼此割裂的片段。熊十力因此强调，本体就在作用中呈现，作用也从未离开本体。譬如大海与众沤，虽可在说明时区分，却不能在真实存在中截然分离。
“体用不二”同时具有鲜明的伦理含义。既然本心不是远离人生的彼岸实体，那么道德实践就不是从外部附加给人的戒条，而是本心在现实生活中的显发。人在家庭中尽责、在社会中守义、在公共生活中承担责任，都是本心由隐而显的过程。修养也不是抛弃世界，而是在具体关系中克服私欲与偏执，使内在仁心扩而充之。
为了说明统一的本体如何呈现为万殊世界，熊十力又提出“翕辟成变”⑥。“翕”是收摄、凝聚的趋势，“辟”是开展、发散的趋势。二者并非两个彼此独立的实体，而是同一生命活动的不同面向：有凝聚，事物才能形成相对稳定的形态；有开展，宇宙才能不断变化、创生不已。万物正是在翕与辟的相互作用中生成、发展和转化。
这一理论明显带有《易传》“生生”思想的气质。世界不是由一个静止本体制作出来的成品，而是持续生成的过程；本体也不是躲在现象背后的某个东西，而就在变化之中表现其真实。熊十力借用唯识学的“识变”视角，却把变化解释为积极的宇宙创造，而不只视作需要超越的认识迷误。佛学方法由此被重新定向，成为说明儒家生生本体的概念工具。
现代新儒学的奠基：从文化立场走向哲学体系
近代以来，儒学面对的挑战不仅是社会制度改变，也包括知识表达方式的改变。若儒学只以伦理教条或历史遗产的形态出现，便难以与西方哲学关于本体、认识、主体和价值的讨论展开深入对话。熊十力的重要贡献，在于将儒家的仁、良知、生生等观念提升到本体论层面，使其形成一套可以讨论宇宙与人生之关系的现代哲学语言。
这并不意味着熊十力把儒学改造成西方哲学的翻版。相反，他坚持从中国思想自身的问题意识出发，以体用、心性、生生等传统范畴为骨架，同时吸收佛学严密的概念分析，并回应现代哲学所提出的理论问题。他所追求的现代性，不是抹去传统的独特结构，而是让传统具备自我解释、自我批判和参与世界哲学对话的能力。
《十力语要》展现了熊十力在讲学与论学中反复申说的治学关切：哲学不能只是概念游戏，而应落实到生命体验和人格实践。《原儒》则进一步追溯儒学精神的源流，强调儒者所重并非消极守成，而是内在道德主体的觉醒以及参与现实世界的担当。这些著作与《新唯识论》相互补充，共同呈现了他由本体论、心性论通向文化论与实践论的思想道路。
熊十力的理论后来深刻影响了牟宗三、唐君毅等现代新儒家。牟宗三对道德主体、智的直觉与儒家形上学的讨论，唐君毅对心灵境界和文化意识的阐发，虽各有体系，却都可在熊十力重建心性本体论的工作中找到重要思想前提。“体用不二”“翕辟成变”等范畴，使现代新儒学从文化认同与价值宣言进一步走向哲学论证，并形成绵延至今的学术脉络。
当然，熊十力的会通并非没有争议。佛教学者可能追问，他是否在儒家立场下改变了唯识学的原义；哲学研究者也会讨论，本心作为宇宙本体与道德根源，其论证是否足够充分。但正是这些争论显示了他的思想活力：他不是在儒佛之间寻找模糊的共同点，而是直面两者在出世与入世、寂灭与生生、本体与现象等问题上的张力，并以自己的哲学选择作出回答。
回望熊十力的思想历程，可以看见一种颇具启示性的传统转化方法：先深入异质思想的精微处，获得新的问题意识和分析工具；再回到本土传统的核心价值，对这些工具加以选择、批判与重构；最终形成能够回应现实人生的新体系。他以佛学方法重构儒学本体论，却没有让儒学失去仁爱与担当的底色；他以儒家精神转化佛学资源，也没有抹去佛学破执与观心的思想锋芒。
因此，本心论的真正价值，不只是一项儒佛调和方案。它试图说明：世界的根源不是僵死实体，而是生生不已的创造；人的道德能力不是外在强加，而植根于生命自身；哲学也不是远离现实的玄谈，而应帮助人认识本心、担当人伦并参与世界。熊十力由革命走向哲学，最终仍未离开对现实的关怀。他所寻求的“革心”，正是要为个人修养、社会更新与文化重建找到更深厚的精神根基。
注释
①熊十力（1885—1968）：湖北黄冈人，现代新儒学奠基人之一，代表作《新唯识论》以佛学唯识学为方法框架重构儒家哲学。
②《新唯识论》：熊十力的哲学代表作，以唯识宗方法论为框架，以《易传》“生生”观念为价值核心，实现儒佛深度整合。
③唯识宗：佛教大乘宗派之一，以“万法唯识”为核心理念，认为一切现象皆与心识变现密切相关，为熊十力提供了哲学方法论框架。
④本心论（běn xīn lùn）：熊十力哲学的核心，将佛家的“空”与儒家的“仁”统一于“本心”，既是宇宙本体，也是道德根源。
⑤体用不二：熊十力的核心命题，指本体（体）与作用（用）不可分割，强调儒家“即体即用”的入世精神。
⑥翕辟成变：熊十力的宇宙论命题，“翕”为凝聚，“辟”为发散，两者相互作用，构成宇宙的生生不息。
参考文献
熊十力：《新唯识论》，北京：中华书局。
熊十力：《十力语要》，北京：中华书局。
熊十力：《原儒》，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郭齐勇：《熊十力哲学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