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传统文房器具中,砚既是研墨濡毫的实用工具,也是文人观察自然、寄托心性的案头清玩。端砚①产于广东肇庆,肇庆古称端州,因而得名。历代名砚各有所长,端砚则以石质细润、发墨良好、不易损毫而享有盛誉,通常被列为中国四大名砚之首。它的形成并非只有制砚工匠一方之功:深山中的采石者发现石脉,砚工依据石材因材施艺,使用者在长期研磨中辨别优劣,文人又通过著述、题铭和品评建立名目。由此,一方端砚背后逐渐形成了由地质资源、开采技艺、实用经验和审美文化共同支撑的知识体系。
一、从端溪石脉到文人案头
端砚的开采一般被认为始于唐代。其核心产区位于今肇庆羚羊峡、斧柯山一带,古人常以“端溪”概称相关水域及山岩。这里山势逼近江峡,适宜制砚的石层夹藏于岩体之中,并不是俯拾皆是的普通河石。早期采石者必须根据岩层走向、石色和石声寻找可用石材,再将原石运出、剖解、制坯。端砚史因此首先是一部认识山川与石脉的劳动史。
端溪砚石开采之难,集中体现在坑洞环境上。宋代砚学文献曾以“端溪石坑多在山崖水底,秋冬水涸乃可入取”概括其险阻。这里所谓“水底”,不能简单理解为在开阔江底随意捞石,而是说部分石坑位置低湿,受地下水、山涧水或季节水位影响明显。只有到了秋冬枯水期,采石者才较有条件进入坑洞,排水、照明、辨层并凿取石料。旧式作业空间狭窄,工具有限,既要防止岩体坍塌,又要避免震裂珍贵石材,其艰苦程度远非案头赏砚时所能想象。
砚石不是越大越好,也不是每一块色泽相近的岩石都能制成佳砚。采出的石料往往还要经过辨纹理、察裂隙、听石声、试硬度等环节。原石内部可能存在暗裂、砂钉、石筋,也可能蕴藏难得的石品。凿击过重,会使本可成材的石块断裂;取料方向不当,则可能破坏天然纹理。采石者对石脉的经验判断,构成端砚制作的第一道品鉴。换言之,品鉴并非从砚台完成之后才开始,而是在山岩中寻找石材的那一刻便已发生。
进入宋代以后,文治社会带动书写、藏书和文房器用需求增长,端砚的开采、制作与流通随之扩大。后世所熟知的老坑、坑仔岩、麻子坑等坑口名称,逐渐成为辨认砚材来源的重要标识。不同坑口因石层、生成环境与开采位置不同,石色、细润程度、纹理和石品表现亦有差别。不过,坑名并不是脱离实物即可判定品质的标签,同一坑口所出砚石也可能存在优劣。古代品砚经验重视坑口,却并不止于坑口;真正的判断仍须回到石质、发墨、贮水、下墨以及有无瑕病等具体表现。
端砚由山中之石成为文房之器,需要经过寻脉、开坑、取石、选料、设计、雕琢、磨光等多重工序。所谓名砚之“名”,既来自天然禀赋,也凝结着采石者和制砚者的经验与劳作。
二、宋代砚石品鉴体系的形成
唐代开启的端砚生产,到宋代逐步获得更清晰的知识表达。苏易简《文房四谱》把笔、墨、纸、砚置于系统的文房文化中考察;米芾《砚史》则以实际观砚、用砚经验讨论砚材与性能。此类著述的重要意义,在于将原本散见于采石、制砚和使用过程中的经验整理为可以记录、传播和比较的知识。端砚由此不再只是“好用的一块石头”,其坑口、颜色、质地、纹理、石品、形制和铭刻均进入品评范围。
在这一体系中,实用性能始终是根基。传统所谓“发墨”,主要指砚堂与墨锭摩擦时能较顺畅地产生细匀墨液;“不损毫”则强调墨液细腻,书写时不致因粗砂杂质伤害笔锋。好的端石须在坚与润之间取得平衡:过硬而粗涩,研墨费力;过软或含砂,则可能泥滞、损墨。触感细润、扣之声清、研墨无明显砂涩,是古人综合判断石质的常见路径。后来的观赏标准虽然日益繁复,却始终不能完全替代研墨功能。
端砚最引人注目的天然标志之一,是石眼②。石眼为砚石上呈圆形或近圆形的天然斑纹,形态、大小、层次与色泽不一。其中具有瞳仁状核心、层次较鲜明者常被称为“活眼”,较之纹理模糊或缺乏核心的“死眼”更受珍视。石眼又因形态近似鸟兽之目而衍生多种名称,如鸲鹆眼⑥、鸡翁眼等。鸲鹆即八哥鸟,所谓鸲鹆眼,取其圆润而有瞳神的视觉联想,并非真正的动物眼睛,也不具有任何神秘功能。
值得注意的是,石眼的地位并非单由数量决定。砚工需要考虑石眼位于砚堂、砚池还是边缘,并据此安排构图。位置适当、层次清晰的石眼,可以成为整方砚的视觉中心;若为追求“有眼”而破坏砚堂平整或勉强雕饰,反而损害使用与审美。成熟的端砚品评讲究天然纹理与人工设计彼此成全,石眼之珍,既在其稀少,也在工匠能否顺应石势。
与石眼并列而常受称道的,还有青花③、鱼脑冻④和蕉叶白⑤。青花并非瓷器上的蓝色彩绘,而是砚石中散布的细微蓝青色点状或片状纹理,有时须在湿水或适宜光线下才较易观察。其色泽含蓄,如烟似藻,常被视为石质细润的表征之一。由于天然纹理变化丰富,古人又依据形态作出细分,但这些富有诗意的名目,本质上都是对矿物纹理视觉特征的经验描述。
鱼脑冻是砚石中呈半透明或凝冻状的浅色斑块,因视觉效果近似凝脂而得名。其所在部位通常给人细嫩莹润之感,故为上品石品。蕉叶白则指色泽洁白或略带青黄、形态近似蕉叶的天然斑块,常呈温润柔和的过渡。二者之名都运用了日常物象作比,使难以用抽象术语说明的石质特征变得可辨、可记。这样的命名方式,体现了传统工艺知识的鲜明特点:它不是脱离实物的概念游戏,而是以反复观察建立共同语言。
宋代文人参与品砚,使这种共同语言获得更广泛的文化影响。苏轼、米芾等人既熟悉书写实践,也重视器物所承载的历史趣味与人格寄托。砚铭尤其改变了端砚的文化身份:寥寥数语可以记录石材来历、使用感受、赠答关系或自我砥砺,使一方砚同时具有文献、书法和雕刻价值。端砚遂从日常文具上升为可以赏玩、收藏和传承的文房珍品。
不过,文人审美并未凭空创造端砚价值。石工能够辨识石层,砚工能够保留佳质、避开瑕裂,使用者能够判断下墨与发墨,收藏者才有条件谈论纹理和铭刻。宋代品鉴体系真正成熟之处,正是把矿物特征、工艺处理、书写性能和人文意蕴联系起来。它既回答“这是什么石品”,也追问“是否适于研墨”“雕工是否顺应天然”“铭文是否与器物相称”。
三、从经验名目到系统标准
明清以后,端砚品评不断积累,宫廷与民间收藏又促进了名砚著录。《西清砚谱》对清宫所藏砚作分类、图绘和说明,使砚台的材质、形制、纹饰、铭款与流传信息得到较系统的保存。它所代表的著录传统,进一步强化了端砚作为历史器物和艺术品的身份。与此同时,坑口和石品名称在流传中也可能出现转义、混用,甚至被商业宣传夸大,因此,今天理解传统品鉴术语,既要尊重古人经验,也要结合实物和可靠文献互相印证。
一个较为完整的端砚品鉴框架,大致包含四个相互关联的层面。首先看材质,包括石色是否纯正、质地是否细密、触感是否温润,以及有无裂纹、砂钉等瑕病;其次察石品,辨认石眼、青花、鱼脑冻、蕉叶白等天然特征及其形态位置;再次审工艺,观察砚堂是否平整,砚池是否便于蓄墨,雕刻是否因材施艺;最后考人文信息,包括铭文、款识、著录和递藏是否可靠。任何单一层面都不宜被无限放大。
这也意味着,带有醒目石眼的砚不必然优于无眼之砚,所谓名坑石亦不能只凭颜色和传说确认。对于可实际使用的端砚,还应重视研墨体验;对于历史收藏品,则需兼顾年代、工艺风格与流传证据。若仅凭一张照片或一个坑口名称即断言真伪高下,往往背离了传统品鉴重视综合观察的本意。
四、稀缺时代的当代价值
近现代以来,传统优质砚石资源日益稀缺,若干著名坑口经历停采、封坑或难以继续开采的变化,老坑佳石因而受到收藏市场关注。需要辨明的是,“老坑”在不同语境中可能指特定坑口,也可能被泛化为旧料或优质料,不能仅凭销售名称判断。资源稀缺确会影响市场价格,但价格还受到尺寸、石质、石品、雕工、年代、名家款识、保存状况和流传记录等多重因素影响,并非只涨不跌的单一曲线。
面对资源减少,传统品鉴体系首先具有保护价值。它提醒今天的制作者珍惜原料,减少盲目切割,根据石形和纹理设计砚式,使有限石材获得更合理的利用。对于收藏者而言,这套体系提供了辨识天然石品与人工修饰、综合评估材质与工艺的基本尺度,有助于避免唯坑名、唯石眼或唯价格的片面判断。
其次,它仍能为当代端砚艺术创作提供方法。端砚雕刻最可贵之处,不在把砚石表面填满繁复图案,而在读懂原石:一处蕉叶白可以化为云水,一点石眼可以成为构图关节,一片鱼脑冻可以保留为虚静空间。天然纹理给出线索,工匠以克制的雕琢回应,这种“因材施艺”的原则连接着传统经验与现代审美。
再次,端砚品鉴体系保存了中国古人认识物质世界的一种方式。石眼、青花、鱼脑冻、蕉叶白等名称虽具有文学色彩,却都来自对砚石形态、色泽和质感的长期观察。它们把山岩中细微的自然差异转化为可交流的知识,又通过砚工、文人和收藏者代代修订。今天研究这些名目,不能把它们神秘化,而应将其视为传统工艺知识、审美经验和物质文化史的交汇点。
从唐代端溪初采,到宋代品鉴体系渐趋完整,再到明清著录与当代保护,端砚经历了由石而器、由器而文、由文而藏的漫长过程。它的珍贵不仅来自某个坑口或某种斑纹,更来自围绕一方砚所积累的劳动、技术与知识。真正理解端砚,既要看见石眼的圆润、青花的幽微,也要看见枯水时节进入坑洞的采石者,以及在砚堂上反复试墨、辨质和琢磨的历代匠人。只有把自然禀赋与人的创造共同纳入视野,端砚的品鉴才不止于价格判断,而能回到中华文房文化深厚而清醒的审美传统之中。
注释
①端砚(duān yàn):中国四大名砚之首,产自广东肇庆(古端州),以石质温润、发墨不损毫著称。
②石眼(shí yǎn):端砚石中的天然圆形斑纹,有活眼(有瞳仁状核心)、死眼之分,以活眼为贵。
③青花(qīng huā):端砚石中散布的蓝色微点,状如青花,为端砚上品石品。
④鱼脑冻(yú nǎo dòng):端砚石中透明如冻的斑块,石质最为细腻。
⑤蕉叶白(jiāo yè bái):端砚石中白如蕉叶的斑块,质地温润如玉。
⑥鸲鹆眼(qú yù yǎn):端砚石眼的一种。鸲鹆即八哥鸟,取其眼形命名,为石眼中的上品。
参考文献
[宋]苏易简:《文房四谱》,中华书局。
[宋]米芾:《砚史》,中华书局。
[清]乾隆敕撰:《西清砚谱》,故宫出版社。
[中]蔡鸿茹:《中国名砚鉴赏》,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