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时节,衣衫如何才能轻薄、透气而不黏身?今天的人会想到棉、亚麻或功能性面料,古人却有另一套取材于草木的答案:葛衣、麻服、苎布与蕉布。它们来自葛藤、大麻、苎麻、芭蕉等植物,经过采集、剥取、沤制、绩纤、纺线和织造,最终成为贴近身体的清凉之物。古代夏衣的智慧,并不在于复杂的人工制冷,而在于顺应季节,借助天然纤维“疏朗透气、吸汗速干”的物理特性,减轻暑热带来的不适。
谈论古代夏服,首先要澄清一个常见误解:古人的日常衣料并非自古以来就以棉布为主。棉花及棉纺织技术在中国部分地区较早已有传播和应用,但棉布广泛进入中原及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主要是宋元以后逐步发生的变化。在此之前,丝织品虽然精美,却不可能成为所有人的普通衣料。支撑社会日常穿着的,更多是葛、麻等植物纤维。南方一些地区还利用苎麻与芭蕉纤维织布,形成富有地域特色的夏衣传统。
“冬日麑裘,夏日葛衣。”——《韩非子·五蠹》
《韩非子》以这句话追述上古生活,原意重在说明因时取材、生活简朴,却也保存了一条重要的服饰信息:葛衣①曾是人们关于夏季穿着的典型认识。冬天以兽皮御寒,夏天以葛布散热,一厚一薄,一密一疏,衣料随着气候转换。所谓清凉,并不是让身体脱离自然,而是让衣物成为人与暑热之间恰到好处的媒介。
葛衣:从山野藤蔓到疏朗夏衫
葛是一种藤本植物,在中国古代分布较广。它的茎皮含有可供纺织的纤维,但从藤蔓到葛布,需要付出繁重而细致的劳动。人们采割葛藤,剥取韧皮,经浸泡、漂洗等步骤分离纤维,再把纤维接续、捻合成线,最后织成布帛。纤维是否均匀,纱线是否细致,经纬是否疏密得当,都会影响成布的质感与价值。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诗经·周南·葛覃》
《葛覃》描写葛藤在谷中绵延生长、枝叶茂盛的景象,继而写到割葛、煮葛和制衣。诗中的草木并非闲笔:一件葛衣的起点,正是山谷间蓬勃生长的藤蔓。自然景物、劳动过程与日常生活在诗中连为一体,也使后人能够看见古代纺织生产的一个侧面。葛衣之“清”,不仅是穿着感受,也包含草木经由双手转化为衣料的生活经验。
葛纤维具有较好的透气和散湿性能。织物表面相对挺爽,不易像厚重织物那样紧贴汗湿的皮肤;若织造得较为疏松,空气还能从经纬间隙流动,帮助汗液蒸发。人体在暑热中出汗,本就是依靠水分蒸发带走热量。葛布不能凭空制造低温,却能少一些阻碍,让身体自身的散热机制更有效地运转。这正是“疏朗透气、吸汗速干”背后的朴素道理。
葛布也有精粗之别。细葛布称“絺”②,纱线较细,织作更精,穿着轻柔而整洁;粗葛布称“绤”③,纱线较粗,触感也更质朴。二者虽同出葛藤,却凝结着不同数量和精度的劳动。古代文献常将“絺绤”并举,它们既是夏服材料,也是观察纺织技艺、社会分工与生活等级的一扇窗口。
麻衣与苎布:清凉衣料的扩展
与葛相比,麻类植物在古代纺织生活中同样重要。广义的“麻布”常指以麻类韧皮纤维织成的布,其中不同植物、不同加工方式所得织物并不完全相同。以大麻纤维制成的布较为坚韧耐用,可以制作衣服,也可用于其他日常用品。对于许多普通家庭来说,麻衣的意义首先是实用:原料可以种植,成布经得住穿用,在炎热季节又比厚密衣料更利于通风散热。
苎麻④则把植物纤维夏服推向了更细洁、爽利的一面。苎麻纤维较长,富有强度,经过精细加工后可织成洁白、细密而有挺度的苎布。它吸湿后散湿较快,接触皮肤时有清爽之感,因此尤其适合湿热地区。只是这种清凉并非轻易得来:从剥麻、浸洗到绩纱、织布,各环节都考验经验与耐心。古人所谓一缕一丝,背后往往是漫长的手工劳动。
唐代以后,随着江南经济发展和纺织技艺积累,苎布在南方夏季服用材料中的地位日益突出。到了宋代,城市消费与商品流通更加活跃,夏衣不只由家庭自制,也越来越多地进入市场。吴自牧《梦粱录》记录南宋都城临安的城市风物,其中可见顺应时令的衣物买卖。街市上的“暑衣”,反映出市民会随季节添置轻薄服装,也说明清凉衣料已经嵌入城市商业节奏:天气转热,店铺陈列随之改变,传统纤维由田野、作坊走向繁华街巷。
在岭南等气候湿热、芭蕉资源丰富的地区,人们还利用芭蕉纤维织成蕉布⑤。蕉布轻薄透气,是南方物产与地方技艺结合的结果。它并非所有朝代、所有地区都普遍使用的衣料,却提醒我们,所谓“古人的夏衣”从来不是单一答案。北方与南方、山地与平原各有物产,人们会依据原料条件和气候特点选择纤维。服饰史因此也是一部人与地方环境相互适应的历史。
细葛、粗葛与纱罗:清凉背后的社会差异
天然纤维的清凉效果有共同逻辑,但古人的夏服并不因此变得人人相同。原料的优劣、纱线的粗细、织造的密度与后续整理,都会造成价格差异。贵族及富裕阶层有条件选用细葛布“絺”,也可穿着工艺更复杂、质地轻透的纱罗。纱罗属于丝织物,织造结构通透,视觉上轻盈飘逸;在保证礼仪所需遮蔽与层次的同时,也能减少盛夏穿着的闷热感。
普通人更多穿粗葛布“绤”或较粗的麻衣。它们未必如细葛和纱罗柔软精致,却坚韧、实用,适合日常劳作。粗布表面可能带有明显的纤维感,衣形也不一定飘逸,但其经纬间隙和植物纤维的散湿能力,仍能提供必要的清凉。士庶贵贱的区别,因而不只是有没有夏衣,而是衣料能否做到更细、更轻、更白净,衣服是否拥有更精良的裁制与整理。
礼制也影响着夏日穿着。古人并非天气一热便可任意袒露,在祭祀、朝会、交往等不同场合,服装仍须兼顾身份和礼仪。有时,人们以轻薄面料制作多层衣服,在维持形制的同时改善透气;有时则通过宽缓的衣身和较大的袖口增加空气流动。由此可见,古代夏服的设计,是身体感受、社会规范和材料技术共同作用的结果。
“葛衣疏且单。”——白居易《夏日作》
白居易笔下的“疏且单”,用极简洁的语言点出了葛衣的特点:“疏”是织物不厚密,便于通风;“单”是层次轻简,减少包裹。诗句所写不只是某件衣服,也是一种盛夏生活状态。炎日之下,衣料不必以华丽取胜,能够让风穿行、让汗易干,便是切实而可贵的舒适。
草木为衣中的生活理性
葛衣、麻服、苎布和蕉布虽然来源不同,却共享一种材料逻辑。植物韧皮纤维通常具有一定强度,适宜捻绩成线;织成布后,纤维与纱线之间形成细微空隙,可以促进空气交换;织物吸收皮肤表面的汗液,又能在通风环境中较快散湿。衣身若裁得宽松,人体活动还会推动衣内空气流动。这些因素相互配合,构成古代夏服的清凉机制。
这种机制并不神秘,更不能被夸张为某种超越现代科技的“秘术”。古人在长期劳动中认识材料、改善工艺,以经验选择适合暑天的纤维。其智慧值得珍视之处,正在于因地制宜、因时制宜:什么植物适合本地种植,怎样处理纤维更坚韧,何种织法既能遮体又可通风,何种衣形便于劳作与行礼,都是从具体生活中得出的答案。
从今天的眼光看,一件古代夏衫还连接着农业、手工业、商业和审美。田野提供葛麻,家庭与作坊完成纺织,市场推动衣料流通,礼俗规定穿用场合,诗文又为衣物赋予可感的文化记忆。一缕纤维由草木进入社会,最终成为身体最亲近的日用品。它看似平常,却浓缩了古人理解气候、运用物产和安排生活的能力。
当我们在博物馆中凝视古代服饰,或在诗文里读到“葛衣”“絺绤”,不妨暂时越过衣冠华美的表象,想一想纤维之间流动的风。那风来自山谷中的葛藤、江南的苎麻与岭南的芭蕉,也来自无数采葛、绩麻、纺线者的双手。古人的清凉之道,说到底,是以草木之性回应四时之变,在有限条件中寻得身体、礼仪与自然之间的平衡。
注释
①葛衣(gé yī):用葛藤纤维织成的布料制成的衣服,为先秦至汉代最主要的夏服。
②絺(chī):细葛布,质地精细,为贵族夏服所用。
③绤(xì):粗葛布,质地粗糙,为平民夏服所用。
④苎麻(zhù má):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其纤维可织成“苎布”,质地细密凉爽,为唐宋以后江南夏服的重要材料。
⑤蕉布(jiāo bù):用芭蕉纤维织成的布,主要产于岭南地区,质地轻薄透气,为南方夏服特色。
⑥《韩非子·五蠹》:《韩非子》篇名。五蠹(dù)指五种蛀虫,文中借此比喻作者认为危害社会的五类人;“冬日麑裘,夏日葛衣”用于说明上古生活的简朴。麑(ní),幼鹿。
参考文献
[战国]韩非:《韩非子·五蠹》,中华书局。
[唐]白居易:《白氏长庆集》,中华书局。
[宋]吴自牧:《梦粱录》,浙江人民出版社。
沈从文:《中国古代服饰研究》,商务印书馆。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