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纸张史上,竹纸①是一条绵延千年的南方脉络。它以嫩竹为主要原料,伴随山林资源、溪流水系和手工技艺的发展,从早期较为粗糙的实用纸,逐渐演变为可供书写、印刷、书画和装裱的多种名纸。浙江富阳的元书纸、江西铅山的连四纸、福建将乐的西山纸,既是不同地域的物产,也是中国古代造纸术因地制宜、不断改进的见证。
如果说麻纸、皮纸呈现了造纸原料由纺织废料向植物韧皮扩展的过程,那么竹纸的兴盛,则标志着造纸匠人开始更充分地利用南方常见的竹类资源。竹子生长较快,来源广泛,但竹材纤维的处理并不容易。如何选择嫩竹,怎样通过浸泡、蒸煮、漂洗和舂捣去除杂质,又如何使纸浆均匀分散,都需要长期积累的经验。竹纸由粗入精的历史,正是一部材料认识与工艺控制不断深化的历史。
一、从早期记载到唐宋名纸
有关竹纸的文献线索可追溯至晋代。这说明当时人们已经尝试以竹类纤维造纸,不过早期产品大多质地较粗,纤维处理和纸面匀整程度尚有限。由于古代文献中的纸名有时依据原料命名,有时依据产地、用途或外观命名,今天讨论竹纸起源时,应把文献记载、实物证据与工艺史研究结合起来,不宜仅凭一个名称断定某种成熟工艺已经定型。
到了唐代,南方竹纸的制作水平明显提高。越州,即今浙江绍兴一带,所产竹纸已进入地方名产和贡品的行列。唐代李肇在《国史补》④中列举各地名纸,“越之竹纸”名列其中。这样的记载不只是物产名录,也反映出唐代纸张生产已经形成鲜明的地域分工:不同地区凭借当地原料、水质与技艺,制造出各具特色的纸品,并通过贡纳、贸易和文人交往进入更广阔的流通网络。
“越之竹纸”之所以值得注意,在于它表明竹材不再只是偶然使用的替代原料,而已成为能够支撑地方名纸生产的重要材料。
唐代以后,雕版印刷逐步发展,社会对纸张数量与规格的需求持续增加。相较于部分生长周期较长、采集范围有限的韧皮植物,竹材在南方易于成片生长,原料供应更具规模。竹纸因此获得了广阔的发展空间。但原料丰富并不等于制作简单:竹材必须在适宜时节采伐,通常选取纤维较嫩的竹料,再经过较长时间的浸渍、发酵或石灰处理,使坚硬的竹材转化为能够抄纸的细腻浆料。每一道工序都会影响纸张的色泽、韧性和耐久程度。
宋代是竹纸生产进一步扩展的重要时期。浙江富阳与安徽歙县等地成为著名产区,其中富阳依托富春江流域的竹林、水源和交通条件,逐步形成规模化生产。当地纸槽、作坊与原料产地相互联系,造纸不再只是零散的家庭副业,而成为区域经济中的重要行业。富阳元书纸②后来成为当地最具代表性的竹纸名品之一,纸面较为细腻,兼具吸墨性与实用性,适合书写、书画和印刷。
“元书纸”这一名称的来源,传统解释多与“元书”,即元代官方文书用纸相关。纸名在长期流传中可能发生字形、读音和含义的变化,因此研究者对于具体得名过程仍需结合地方文献与工艺资料辨析。可以确定的是,富阳竹纸经过历代生产者改良,形成了稳定的地方声誉,并成为观察南方竹纸产业化发展的重要窗口。
二、山水之间形成的“南纸”体系
宋元以后,竹纸生产广泛分布于浙江、福建、江西、四川等南方产竹地区。人们因其原料与产地特征,将这一大类纸张称为“南纸”⑤,并常与北方较多使用的皮纸、麻纸相对而言。这里的“南纸”并非单一品种,也不是界限绝对的地理分类,而是对南方竹纸生产传统的一种概括。不同地区对竹料的选择、沤制时间、蒸煮方法、漂白程度和抄纸手法各不相同,因而形成纸色、厚薄、帘纹和韧性各异的产品。
富阳元书纸体现了江南竹纸细腻、适用面广的一面。富阳山地多竹,河网便于漂洗原料,也利于纸张和生产物资运输。匠人通常在竹材尚嫩、纤维较易分离时取料,经过断料、浸沤、蒸煮、洗涤、舂捣、配浆、抄造、压榨和焙纸等环节,才使青竹转化为可供笔墨停驻的纸页。所谓“纸质细腻”,不是天然材料直接赋予的结果,而是时间、用水和手工共同塑造的品质。
沿赣东北山地向西南望去,江西铅山的连四纸③则代表了明清时期高档竹纸的突出成就。铅山读作“yán shān”,今属江西省上饶市。当地竹林繁茂,水质清洁,传统作坊利用嫩竹制浆,重视漂洗、选料与抄造环节,制成的纸张洁白、细密而绵韧。连四纸又称“连史纸”,常被用于书籍印刷、书画、碑帖和文献修复。它既能承受印刷过程中的操作,又能较好呈现墨色层次,因而受到刻书者、藏书家和文人的重视。
连四纸之“洁白”,并非只追求视觉上的明亮。对于刻版印刷而言,纸面匀净有助于文字清晰;对于书画而言,纤维分布与施胶程度会影响墨色渗化;对于典籍保存而言,纸张是否绵韧,则关系到翻阅、装订和传承。明清时期,高品质连四纸进入较为精细的文化生产环节,说明竹纸已经突破“价廉实用”的单一印象,能够跻身高级手工纸之列。
福建将乐的西山纸呈现了南纸体系的另一种面貌。它同样以嫩竹为主要原料,纸质相对厚实,具有一定强度,适宜裱褙等用途。装裱需要纸张承担托衬、加固与整饰功能,过薄容易破损,过脆则难以经受湿润和刷平。西山纸的特点恰好说明,传统纸张并非笼统地以“越白越好”或“越薄越精”为标准,而是根据用途形成不同的性能组合。
从富阳、铅山到将乐,竹纸产区往往位于山地与水系交汇之处。山林提供竹料,溪水参与浸泡、洗涤和制浆,湿润环境也影响原料处理的节奏。作坊所需的纸帘、石灰、燃料和劳动力,则把造纸与竹业、编织、运输等行业连接起来。因此,南纸传统不是某一项孤立的“秘技”,而是一套依赖地方生态、社区协作和市场网络的生产体系。
三、一张竹纸背后的文化扩展
宋元明清时期,竹纸产量在各类手工纸中占据重要位置,并逐渐成为常见的书写和印刷用纸。这首先得益于南方丰富的竹类资源。竹子生长周期相对较短,能够较为稳定地供应原料;随着制浆经验成熟,竹纸的成本和产量优势日益显现。它既可以制成日常使用的普通纸,也可以通过精细选料与加工制成连四纸等高档产品,由此覆盖不同层次的社会需求。
纸张成本的下降,对文化传播具有深远影响。在雕版印刷和活字印刷的发展过程中,纸是最基本、消耗量最大的材料之一。纸张供应扩大,使书籍能够以更大的数量印制,地方志、家谱、医书、农书、启蒙读物和文人别集因而获得更广泛的传播条件。文化的“下移”并不是知识价值的降低,而是知识传播范围从少数阶层向更广阔社会扩展。竹纸在其中承担了朴素却不可替代的物质基础。
竹纸还改变了文字与日常生活的距离。除典籍之外,契约、账簿、书信、文书和习字簿都需要大量纸张。当普通人能够以相对可负担的成本接触纸张时,文字便更深入地进入商业往来、乡村治理、家族记忆和个人交往。许多没有宏大叙事的寻常纸页,记录的正是社会运行的细部。竹纸因而不仅属于书斋,也属于市镇、店铺和村落。
从工艺角度看,竹纸又体现了古人顺应物性、化坚为柔的智慧。挺拔坚硬的竹材,经过季节性采伐和多道处理,最终成为轻薄柔韧的纸张。这一转化并非神秘过程,而是长期劳动中形成的材料经验。今天理解竹纸技艺,既要珍视其中的手工知识,也要客观看待传统生产可能涉及的资源利用、用水和原料处理问题,在保护文化遗产的同时重视生态环境与生产安全。
富阳元书纸、铅山连四纸和将乐西山纸,保存着南方竹纸的不同侧面:有的以细腻见长,有的以洁白绵韧著称,有的凭借厚实而服务于装裱。它们共同证明,所谓“南纸”,不是同质化的产品集合,而是由众多地方经验汇成的技术谱系。纸张上的细密帘纹,如同一条条时间的刻度,把竹林、作坊、书坊和读者连接在一起。
今天,当纸张不再是信息传播的唯一载体,传统竹纸的意义反而更加清晰。它让人们看见,一部书的诞生不仅依赖作者与刻工,也依赖山林中的竹料、溪边的纸槽和作坊里的反复劳作。从晋代竹纸的早期记载,到唐代“越之竹纸”的声名,再到宋元明清南纸体系的繁盛,中国竹纸完成了从地方材料到文化载体的漫长转化。富阳与铅山之间并不存在一条简单的直线,却共同勾勒出南方造纸传统延续、分化而又彼此呼应的历史图景。
注释
①竹纸:以嫩竹为原料制成的纸张,因主产南方又称“南纸”。
②富阳元书纸:浙江富阳所产竹纸名品,因元书(元代官方文书用纸)而得名,纸质细腻、适合书画印刷。
③铅山连四纸:江西铅山(yán shān,今江西上饶市铅山县)所产竹纸名品,以嫩竹为原料、纸质洁白绵韧,为明清高档竹纸,又称“连史纸”。
④李肇《国史补》:唐代李肇著,记载唐代掌故、轶事,其中列有各地名纸。
⑤南纸:因竹纸主产于南方(浙江、福建、江西、四川),与北方皮纸、麻纸相对而言的统称。
参考文献
[唐]李肇:《国史补》,中华书局。
潘吉星:《中国造纸史》,上海人民出版社。
刘仁庆:《中国古纸谱》,知识产权出版社。
曹天生:《中国造纸原料》,安徽人民出版社。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