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诉说征人久役归乡绵长思念

2026-08-05 0 787

  《诗经》写离别,常从日常景物落笔;写战争,也往往不铺陈金戈铁马,而是让草木、风雨与人的悲欢彼此映照。《豳风·东山》①便是其中格外细腻的一篇。它没有把归乡写成单纯的欢歌,而是沿着一名久役征人的归途,交织家园之思、夫妻之情、战争之倦与重逢之忧。归期已经来到,内心却并未立刻放晴:故乡是否还是旧日模样?妻子是否仍在等待?久别之后,两个人又将怎样相见?这些未有确定答案的问题,使全诗获得了绵长而真实的心理深度。

一、四章之中,归途不断伸向往昔与故园

  全诗四章都以“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起笔。反复出现的诗句,如同归途上一次次响起的心声。“徂”②是往、到的意思,“我徂东山”回望当初远赴东方;“慆慆”③形容时间漫长,点出离家并非一朝一夕。如今征人终于自东而归,迎接他的却是迷蒙细雨。“零雨其濛”④既是道路上的真实天气,也为全篇笼上一层湿润、暗淡的色调。

  第一章从出征的回忆转入归来的现实。征人说,自从远赴东山,便不再穿那套平日的衣裳;又想到随军辗转、风尘困顿的生活,乃至在车下、草间安眠的经历。诗中没有正面描绘战场厮杀,却以衣着改变、露宿在外等生活细节,写出了久役对人的消耗。归途之雨因而不只是秋日清寒,也像多年劳顿尚未散尽的余绪。一个人踏上回家的路,脚步向前,记忆却仍被漫长的军旅岁月牵住。

  第二章把目光投向想象中的庭院。“果臝之实,亦施于宇”,果臝⑤即栝楼,藤蔓攀缘,仿佛已经爬上屋檐。征人尚未到家,却先在心中看见荒废的屋宇:伊威在室,蟏蛸结网,町疃之中又有野兽出没。这些景象带有想象的夸张,却合乎久无人居、缺少修葺的生活逻辑。战争造成的破败,没有通过宏大议论呈现,而是凝聚在一座可能长满藤蔓、蛛网密布的旧屋里。

  “不可畏也,伊可怀也。”

  这一转折尤其动人。荒凉景象本来足以令人惊惧,征人却说,那并不值得害怕,真正涌上心头的是怀念。家园之所以为家,不在于它是否整洁完好,而在于其中保存着个人的来处、亲情与共同生活的痕迹。越是想象它荒芜,越显出思念之深。畏与怀并存,正表现了归人既渴望抵达又不敢确信的心情:他怀念的是记忆中的家,迎接他的却可能是一个已经改变的现实。

东山诉说征人久役归乡绵长思念

  第三章由屋宇转向屋中人。“鹳鸣于垤,妇叹于室”,征人仿佛听见鸟鸣,也仿佛听见妻子独自在室内叹息。接着,“洒扫穹窒,我征聿至”,写妻子清扫屋舍、堵塞鼠穴,准备迎接远行者归来。这里究竟是征人在途中所作的设想,还是诗中对家中情景的转换描写,并不必拘泥于一种解释。重要的是,诗歌让相隔两地的人在想象中彼此靠近:征人想着妻子的等待,妻子也似乎感知归期将至。

  “有敦瓜苦,烝在栗薪。自我不见,于今三年。”瓜悬柴上,寻常器物仍在,时间却已过去数年。诗中的“三年”首先表现久别之长,不宜机械地据此推定某一场具体战事的确切年限。恰恰是这种朴素计时,使漫长等待变得可以触摸:家里的一件旧物、庭院的一处角落,都可能成为计算离别的标记。妻子的叹息与征人的想念,便在这些日常细部中获得重量。

  第四章忽然展开明丽春景:“仓庚于飞,熠耀其羽。”仓庚⑥即黄莺,羽色鲜明,鸣声带来春日气息。全诗的现实背景是归途濛雨,而此处出现黄莺、桃华等景象,显然把时间引向往昔。征人忆起妻子出嫁时的情形:“之子于归,皇驳其马”,迎亲车马色彩鲜明,新婚的喜悦仿佛仍在眼前。春日婚礼越明媚,越反衬今日秋雨归程的沉重;记忆越美好,重逢之前的忐忑也越真切。

  篇末“其新孔嘉,其旧如之何”⑦,以问句把情绪推向最深处。新婚时固然十分美好,那么多年离别之后的重逢又会怎样?“旧”并非感情陈旧,而是夫妻由新婚走过岁月、经历久别之后的关系。诗没有替他们写出相见的一刻,更没有用圆满结局抹平战争留下的创伤。它停在即将到家的路上,让希望、羞怯、忧虑与喜悦同时悬而未决,因而比直接描写团圆更有余味。

东山诉说征人久役归乡绵长思念

二、秋雨与心雨:复杂心理如何被写出来

  《东山》的高明之处,在于它不直接罗列“思念”“悲伤”“喜悦”等抽象情感,而让心理随着景物和时间自然显现。“慆慆不归”强调离别的长度,“零雨其濛”呈现归途的氛围;一个关乎岁月,一个关乎眼前,却彼此渗透。漫长的军旅经验使雨色更为凄清,而迷蒙的道路又仿佛把过去几年重新笼罩在征人心头。

  反复章法也具有特殊作用。每章开头看似相同,实际情绪不断变化。第一次吟咏,是对出征和劳顿的回顾;第二次吟咏,通向荒芜家园的想象;第三次吟咏,牵出妻子的独处与等待;第四次吟咏,则进入新婚旧事。相同的句子犹如归途上的脚步声,每重复一次,征人就更接近故乡,也更接近内心最难言说的地方。

  “不可畏也,伊可怀也”尤其准确地捕捉到人的矛盾经验。离家多年者所怀念的,并不一定是一处完美家园。那里或许已经破败,甚至陌生,但正因它与生命记忆相连,才无法割舍。征人担忧现实与记忆不再重合,又盼望亲情能够跨越岁月。这种既期盼又忐忑的心绪,并不局限于古代战争背景,也能被后来无数远行者理解。

  诗中对战争的态度同样含蓄而清晰。它没有高声议论战争之害,却让读者看见一个普通人付出的时间代价:衣裳不能如常穿着,夜晚只能露宿,庭院无人照管,妻子独自叹息,新婚生活被迫中断。宏大的征伐叙事退到远处,个体的家常愿望来到近前。正是在这一转换中,久役之苦与厌战之情获得了深沉的伦理力量。

三、现实、回忆与想象交织的诗歌空间

  从艺术结构看,《东山》并不是沿着时间顺序平直展开。现实中的征人正在冒雨行路;回忆中的他曾离家出征,也曾迎娶新妇;想象中的庭院藤蔓蔓生,妻子在室内叹息并洒扫迎归。现实、回忆与想象三层时空彼此穿插,又都由“归乡”这一核心愿望联结起来。道路因此不只是一段地理距离,也是征人整理往事、试探未来的心理历程。

  诗中景物的冷暖与明暗也经过细密安排。濛雨、蛛网、荒庭构成清冷灰暗的一面;黄莺、灼灼桃花和迎亲车马构成明丽温暖的一面。两组意象并非简单对立,而是共同塑造归人的心境:他携带着新婚记忆中的春光,走在久役归来的秋雨里。昔日欢乐没有消失,却因现实阻隔而更令人惆怅;眼前凄凉也并非绝望,因为故园和亲人仍在召唤。

  《毛诗正义》保存了汉代以来对字义、名物与篇旨的解释传统,朱熹《诗集传》则重视全诗章法及征人归途之情。现代学者程俊英、闻一多的阐释,又从译注、语言和诗歌经验等方面拓宽了理解路径。综合这些传统可以看到,《东山》的价值不只在于提供古代征役生活的材料,更在于它以成熟的叙事抒情方式深入普通人的精神世界。所谓“中国诗歌史上较早而杰出的征人心理描写”,正应落实到它对迟疑、怀念、想象和期待的层层展开,而不必依赖夸张的历史断言。

  两千多年后重读《东山》,最令人难忘的仍是那个没有被写出的相见瞬间。诗人把征人留在濛濛细雨与故园之间,让他回望出征、新婚与漫长等待,也让他向未知的团圆迈步。战争改变了生活的节奏,却没有磨灭人对家园和亲情的珍视。正因结尾不作确定回答,那句“其旧如之何”才越过漫长岁月,成为每一个久别归人抵达门前时,心中既温暖又酸楚的一问。

注释

  ①《东山》:《诗经·豳风》篇名,写征人久役归乡途中复杂心绪的叙事抒情诗,被誉为中国最早的征人心理描写诗。

  ②徂(cú):往、到。“我徂东山”即“我前往东山(征战的东方之地)”。

  ③慆慆(tāo tāo):长久、漫长的样子。

  ④零雨其濛(líng yǔ qí méng):细雨迷蒙的样子。

  ⑤果臝(guǒ luǒ):栝楼(guā lóu),一种葫芦科植物,果实可入药,此处取其蔓生攀附之态。

  ⑥仓庚(cāng gēng):黄莺鸟,春日鸣叫,诗中以春景反衬秋归。

  ⑦其新孔嘉,其旧如之何:新婚时多么美好,久别重逢又该是何等光景?以问句收束,余韵悠长。

参考文献

  [汉]毛亨传、郑玄笺:《毛诗正义·豳风·东山》,北京大学出版社。

  [宋]朱熹:《诗集传》,中华书局。

  [中]程俊英:《诗经译注》,上海古籍出版社。

  [中]闻一多:《诗经讲义》,中华书局。

作者:沐清

凡本网发布的作品,均为中国传统文化促进会合法拥有版权或有权使用的作品,如需转载可邮件申请使用用途。本网新闻资讯无需授权即可转载,并注明“来源:中国传统文化促进会”。如发现本网文章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删除,联系邮箱:contact@tcpc.org.cn

中国传统文化促进会 艺苑赏析 东山诉说征人久役归乡绵长思念 https://www.tcpc.org.cn/23168.html

最是人间留不住 朱颜辞镜花辞树

下一篇:

已经没有下一篇了!

相关文章

猜你喜欢
官方客服团队

为您解决烦忧 - 24小时在线 专业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