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明求学悟道与心学创立

2026-08-04 0 816

  “读书学圣贤”,这四字出自少年之口,掷地有声。说这话的人,姓王,名守仁,字伯安,自号阳明子,后世称王阳明。明成化八年(1472年),他生于浙江余姚一个书香官宦之家,谁也没料到,这个孩子日后竟能以心学一派,撼动数百年来程朱理学的巍峨大厦,成一代宗师①。然而心学非旦夕可得,王阳明自述其成学历程有“三变”:泛滥于词章,笃信于朱学,归宗于良知。三变之间,有困顿,有顿悟,有突围,那是一条以整个生命印证真理的求道之路。本文即循此三变,勾勒其求学悟道与心学创立的思想脉络。

  早岁求学:“格竹”之惑与圣贤之志的搁浅

  王阳明天资颖异,少年时便豪迈不羁。十五岁出游居庸三关,慨然有经略四方之志。但真正让他生命转向内省的,是十八岁谒见娄谅。娄谅是明初大儒吴与弼的弟子,他对王阳明讲“宋儒格物之学”,并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圣人必可学而至。”这句话深深攫住了青年王阳明。所谓“格物”,出自《大学》,朱熹释为“即物而穷其理”,以为万事万物皆含天理,学者当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积累既久,自能豁然贯通。王阳明初闻此说,如获至宝,遂与好友钱友同相约“格竹”②。

  二十一岁那年,他随父在京,官署庭院中多竹,正好作为格物的对象。钱友同先去格竹,三日便劳神成疾。王阳明以为这是友人精力不足,自己亲身前往,对着竹子坐了下来,目不转睛,心无旁骛,誓要穷尽竹之“理”。他日夜沉思,竭尽心力。可竹子亭亭而立,枝叶萧萧,哪有什么“理”呈现出来?第七日,王阳明终因劳思过度而病倒。他喟然长叹:圣贤恐怕是命中注定,做不得的。

  格竹失败,意味着朱熹指出的“即物穷理”之路在王阳明身上走不通了。他并非怀疑圣贤可学,而是怀疑“求理于外物”这一方法论本身。钱穆先生论及此事,说“阳明格竹,在中国思想史上是一件有深意义的事”。这件事像一枚钉子,楔入他的心底,使他不能不对朱子之学保持一段距离。此后数年,他时而泛滥于辞章,倾心于李白、韩愈之诗文;时而留心兵法,读尽了兵家秘籍;时而又生出遗世入山之意,徘徊于佛老之间。但他始终没能忘记少年时代的那个问题:圣人到底如何可学而至?

  龙场之悟:绝境中的一声惊雷

王阳明求学悟道与心学创立

  正德元年(1506年),北京城风云突变。宦官刘瑾⑥矫旨逮捕南京科道官戴铣、薄彦徽等二十余人。王阳明时为兵部主事,挺身抗疏,激切直言。刘瑾大怒,矫诏廷杖四十,将王阳明贬为贵州龙场驿丞。廷杖之下,血肉模糊;贬谪路上,刘瑾又遣人追踪暗杀。王阳明佯作投江自尽,才得脱身。历经艰险,辗转来到贵州西北万山丛棘中的龙场驿。

  龙场是什么地方?地僻山荒,瘴疠弥漫,苗夷杂处,言语不通。驿丞无官舍,无仆从,王阳明只得结草庵而居,又觅得一石洞,命名为“玩易窝”。他自计得失荣辱皆能超脱,唯有生死一念,仍觉未化。于是他凿石椁以自誓:吾今惟俟命而已。在这万死一生之地,周遭只有一片沉寂。他日夜端居澄默,求诸静一之中。长久以来盘旋在心中的种种疑题渐渐沉淀:圣人处此境,更有何道?

  中夜时分,万籁俱寂。忽于寤寐中,若有人语者,他猛然跃起,大彻大悟。多年来一直困扰他的“格物穷理”问题,刹那间冰消雪融。他惊呼:“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这便是震烁古今的“龙场悟道”③。

  这一悟的核心,是发现了“心即理”。在朱熹的理学体系中,“理”高高在上,外在于人心,须通过格物一件件去求取。而王阳明在此万死一生之际反观自心,却发现道德法则、天理良知本然存在于自己的心性之中,不必外求。就如见父自然知孝,见兄自然知悌,见孺子入井自然有恻隐之心——这些道德反应不是学了伦理知识以后才有的,而是本心自发的灵明。于是,心不再仅仅是一个认知器官或一己之私的容器,而是天理昭明灵觉的所在。他据此写出《五经臆说》,悉以“心”解经,完全摆脱了朱子注经的轨范。心学的根基,就此奠定。

  龙场之悟不是神秘主义的幻觉,而是一个深度求索者在绝境中对生命本质的照见。陈来先生指出,龙场悟道标志着王阳明哲学“由理本论转向心本论”的决定性一步。从此以后,王阳明的学问不再是书斋里的注解训诂,而是回归到人本身的生存体验——“心”成为一切意义的原点。

  良知与行:心学的圆成

王阳明求学悟道与心学创立

  悟道之后,王阳明在龙场创办龙冈书院,又主讲贵阳文明书院,首次提出“知行合一”之说⑤。当时士林普遍信奉朱熹的说法:“论先后,知为先;论轻重,行为重。”知与行被截为两橛,于是许多人终身“讲之以口耳”,而不肯切实躬行。王阳明针对此病,直言:“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比如,知道孝悌,不只是口耳闻见就算“知”,必须切实躬行孝悌才算真知;反过来,真能笃行孝悌之人,内心必有真知做主。知与行原来是一个工夫的两个侧面,如手心手背,不可割裂。他在《传习录》中反复强调:“一念发动处,便即是行了。”这并非取消行的客观性,而是要人及时觉察不善的念头,做到“发动处有不善,就将这不善的念克倒了,须要彻根彻底,不使那一念不善潜伏在胸中”。

  如果说“心即理”是王阳明心学的基石,“知行合一”是工夫的入门,那么“致良知”则是他晚年学问的终极归宿④。正德十六年(1521年),五十岁的王阳明居江西,经过宸濠之乱、忠泰之变的百死千难,对心性之学的体验愈加深刻,正式提出“致良知”宗旨。他自谓:“某于此‘良知’之说,从百死千难中得来,不得已与人一口说尽。”此语既透露出求道之艰,也道出了良知的珍贵。

  “良知”一词出自《孟子》:“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王阳明将其发扬光大。良知即是人人本有的明德,是是非之心,是天理在心中的昭明灵觉。它不假思索,不待见闻,遇事自然知是知非。“致良知”的“致”字,兼有“推致”与“恢复”二义:一方面要将良知推扩到事事物物上去,使事事物物皆得其理;另一方面亦要时时克除私欲的遮蔽,恢复良知本然的晶莹状态。如此,人不必向外求一个“定理”,只要实实在在地依照自己心头的良知去行动,以良知为自家准则,便能成就圣贤品格。

  此说一出,影响极大。黄宗羲在《明儒学案·师说》中总结:“自姚江(指王阳明)指点出‘良知人人现在’,一返观而自得,便人人有个作圣之路。”这无疑是儒学平民化、内在化的巨大跃进。以往成圣成贤似乎是圣人君子的特权,要经过皓首穷经的漫长工夫;而依阳明之说,良知是人同具,愚夫愚妇与圣人同,只要一念真诚,侧隐处即是仁,羞恶处即是义,当下即可循良知而行,当下即可踏上圣贤之路。

  “致良知”与“知行合一”共同构成了王阳明心学最核心的实践精神。他批评当时知识界“扮戏子”的习气——只在口耳上谈仁义道德,行为却全然另是一套。他要人真切地“在事上磨练”,在人情事变中用功,不论动静,念念致良知。这种强烈的实践品格,使得阳明学在晚明传播极广,不居于士大夫的书斋,更深入乡野民间,成为激励一代代人立身行道的动力。

  余论

  回顾王阳明的学问历程,从格竹之惑到龙场悟道,再到致良知的成熟,其间贯穿的,无非是一个“心”字。心即理,把那个高悬在外的天理收归于人活泼泼的内心;知行合一,把学问从讲论空谈拉回真切践履;致良知,则为每一个人开出了内在超越的确定门径。这条路径并非否定知识,而是给知识安顿了一个源头——不本于良知的知识,正如无根之木,虽枝叶繁茂,终会枯萎。

  今天,我们重温这段心路历程,非为发思古之幽情。在一个信息奔涌的时代,“外求”似乎从未如此便利,心却被撕裂成无数碎片。王阳明在龙场那个寂静深夜所听见的声音,或许也在提醒我们:返回内心,聆听良知,从真切的生命体验出发去求知、去行事,这不仅是五百年前一个思想家的孤明独照,亦是任何时代安顿身心的力量所在。

  【注释】
①王阳明(1472—1529):名守仁,字伯安,号阳明,浙江余姚人,明代心学集大成者,著有《传习录》《大学问》等。
②格竹:王阳明早年按朱熹“格物穷理”之法对竹静坐格物七日,劳思致疾而未得其理,由此对朱学产生怀疑。
③龙场悟道:正德元年(1506年)王阳明被贬贵州龙场驿,于困顿中悟得“圣人之道,吾性自足”的顿悟事件,标志着心学的创立。
④致良知:王阳明晚年提出的核心命题,主张扩充每个人本具的良知以达至善。
⑤知行合一:王阳明心学的核心命题,强调知与行不可分割,“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
⑥刘瑾(liú jǐn,?—1510):明代宦官,正德年间专权,王阳明因上疏触怒刘瑾而被贬龙场。
【参考文献】
[明]王守仁:《王文成公全书》,中华书局
[清]黄宗羲:《明儒学案》,中华书局
[中]钱穆:《阳明学述要》,九州出版社
[中]陈来:《有无之境——王阳明哲学的精神》,三联书店

作者:沐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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