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房四宝的序列里,宣纸最像一位沉默的君子——它不似徽墨之烟煴缭绕,不似端砚之石品绚烂,也不似湖笔之锋颖毕现,却以一抹素净,承载起千年水墨的万千变化。曹天生在《宣纸》一书中曾将宣纸比作“中国书画的基底语言”,这个说法颇耐寻味:纸上的每一笔,其实都是在与这张底子对话;而书画家终其一生,不过是在寻找与自己气息相合的那一种宣纸。然而,宣纸并非铁板一块,其内部自有繁复的门道。走进泾县纸坊,老师傅会信口说出“特净”“净皮”“棉料”“生宣”“熟宣”“半熟宣”等名目,外行人听得云山雾罩,内行人却知道,这每一个名称背后,都暗藏着对纸张性能的精准拿捏,以及千百年来文人与纸工共同调适出的经验智慧。
宣纸的分类,大致有两条线索:一条是按青檀皮与沙田稻草的配比来分,形成由高到低的等级系列;另一条是按是否经过矾处理等加工工艺来分,形成“生—熟”的性能光谱。两条线一经一纬,交织出宣纸家族的完整图谱,也决定了不同纸品所能托举的艺术样貌。
先看第一条线索:皮与草的配比。按照泾县宣纸的传统,宣纸以青檀皮为骨,以沙田稻草为肉,而皮料多寡直接影响到纸张的坚韧度、白度与润墨层次。依现行的行业习惯,常分为特种净皮、净皮与棉料三个梯次。特种净皮①是宣纸中的顶尖之物,其青檀皮含量高达百分之八十以上,有时甚至可达百分之九十。这样的纸,纸面光洁而纤维绵长,薄如蝉翼却韧性惊人,入墨后墨色能够多层渗化,浓淡干湿的层次极为分明。潘吉星在《中国造纸史》中指出,唐宋时期的优质皮纸已具备“纸寿千年”的潜质,而特种净皮正是这一传统的极致继承者。对于大写意花鸟或山水画家来说,大笔泼墨之际,纸面需要承受饱和的水墨而不起毛、不破裂,还要让墨色在自然洇化中形成“墨分五色”的效果,特种净皮无疑是理想之选。历史上,八大山人、石涛等写意大师,虽然未必用过今之“特种净皮”商品名,但他们遗留的墨迹中那种润而不漫、沉而不滞的气息,正与今日的特种净皮遥遥呼应。
比之特种净皮,净皮②的青檀皮含量通常稳定在百分之七十五左右,或说六到八成之间,这便是今日书画用纸中最为通行的标准规格。自明清以来,宣纸渐渐形成“七皮三草”的黄金配比,所为净皮,实即这种经典配方的延续。刘仁庆在《中国古纸谱》中梳理历代纸样时发现,明清内府用纸和文人书画用纸,其皮料比大多维持在七成上下,兼取皮之坚与草之柔。净皮宣纸的性格,可以“中庸”二字形容:它的润墨性虽略逊于特种净皮,但已足够应对绝大多数写意画法和各类书体;它的价格又不像特种净皮那样遥不可及,使得从文人士大夫到现代书画家都能以它为日常伴侣。可以说,一部中国书画史,至少在半部印在“净皮”品质的宣纸上。
再往下走,便是棉料③宣纸。名字里虽有“棉”字,其实并不含棉花纤维,而是指纸质绵软、手感温润如棉。其青檀皮含量降至百分之五十到六十,稻草纤维的比例相应大幅提高。草料多,纸张吸墨性往往更强,但墨色容易显得“灰”而少层次,且纸的韧度下降,不耐反复皴擦。然而,棉料纸绝非劣纸。恰恰相反,对于书法练习、小字经生写经、或一般性的书画应酬之作,棉料宣纸以其价格的低廉和吸墨的爽利,提供了极高的性价比。许多书法家的案头,都备有成刀的棉料纸,用于日课临帖、打草稿。当代书法普及教育中,考虑到孩子们控墨能力尚弱,棉料纸更成为最普遍的入门选择。懂得用棉料,其实是一种务实的智慧——在材质上不穷奢极傲,在功用上力求趁手。
如果说皮草配比是宣纸先天材质的分水岭,那么加工工艺便是后天赋予宣纸不同性格的炼金术。第二条分类线索,将宣纸分为生宣④、熟宣⑤和半熟宣⑥,其关键在一味叫“明矾”(硫酸铝钾)的材料。刚从纸帘上揭下、未经任何处理的宣纸称为生宣。生宣的纤维天然舒展,毛细孔洞完全敞开,因此吸墨性极强,水墨落在纸上,会迅速渗化洇散,形成氤氲自然的水墨效果。这种特性,恰恰契合了写意画和行草书的美学追求:它们不求线条边界的绝对清晰,而求一种气韵流动的意外之趣。唐人张彦远论画,曾说“运墨而五色具”,生宣上的墨色变化,正是这种“五色”之妙的物质基础。但生宣对用笔和控水的要求极高,墨太湿则漫漶无度,太干则枯涩无神,非经年累月的练习,难以驾驭那一瞬间的纸墨因缘。
为了克服生宣的“不可控”,熟宣应运而生。熟宣是在生宣基础上,通过浸刷明矾水(或矾与胶的混合液)而成。明矾的作用是填充和封闭纸张纤维间的孔隙,使纸面变得拒水不洇。于是,熟宣上墨,墨迹能够保持清晰的边界,笔触的起承转合、线条的锋毫毕现,都得以精确保留。宋元以来工笔花鸟的兴盛,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熟宣(以及绢帛等不洇材料)的普及。从赵佶的瘦金体题跋到李公麟的白描人物,那种细入毫芒的线条,只有在不洇墨的底子上才能实现。泾县宣纸厂的工艺技术规程中,对明矾的浓度、浸泡时间、晾干方式均有严格规定,过矾则纸脆易碎,不及则仍渗墨晕散,这门手艺至今仍是影响熟宣品质的关窍。
在生与熟的两极之间,还存在着一片温润的中间地带——半熟宣。半熟宣的加工方法多样,或轻施薄矾,或施以豆浆汁、米汤等天然物进行表层处理,使纸张既保留了一定的润墨性,又能适度控制渗化范围。这种刚柔并济的特性,使其特别适宜“兼工带写”一路的创作。明清以后,从沈周到任伯年,许多画家的作品其实都需要半熟性质的纸张来支撑:画面中有些部分要求笔路清晰、设色匀净,另一些部分又需要水墨交融、元气淋漓。半熟宣的好处,在于能让画家在同一张纸上从容游走于两种美学之间,不必迁就纸性而牺牲画意。当代书法创作中的中楷、小行书等,也常常择半熟宣而为之,既求点画精到,又不失墨韵生动。
理清了这两条分类脉络,如何选择宣纸,便不再是一件悬而未决的难事。实质上,选择的智慧可以凝练为一句话:创作目的决定纸种选择。大写意花鸟、泼墨山水、大草狂草,宜用生宣,追求墨色渗化的天然之趣,此时特种净皮生宣是顶级配置,净皮生宣则是最佳日常选择;工笔仕女、界画楼阁、小楷抄经,必用熟宣,以保证线条的精准和色彩的匀净,熟宣之中亦可根据矾的轻重来选择更偏“硬挺”还是“略柔”的纸性;而小写意花卉、没骨画、兼工带写的山水人物,以及需要兼顾字形结构与墨色变化的中字行楷,半熟宣无疑是得心应手之选。此外,还需参酌皮草配比:对品质有极致追求的创作,可选特净等级的熟宣或半熟宣;而日常练习与草稿,棉料纸完全堪用,既能满足笔头训练,又不至于耗费过多。
值得留意的是,上述选择并非机械的铁律。古代文人并无现代这般细致的商品分类,他们更多是凭借着对纸性的直接经验,不断试错、相互推荐,从而在某个地域、某个群体的书写实践中,形成某种“纸墨相发”的共识。今日我们面对品种分明的宣纸市场,看似拥有了更多选择,实则更需要一种“知己知彼”的清醒:既要知自己的笔性、墨性和艺术追求,又要知各色宣纸的门道与脾气。惟其如此,才能如昔贤所倡,令纸墨相生、心手相应,让那一张薄薄的宣纸,恰到好处地托起万千气象。这便是宣纸分类之中,所蕴含的最朴素也最深湛的文化经验。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