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砚文玩与咏物诗文互文创作

2026-08-02 0 231

  在文房四宝的序列中,砚台的体量最为沉厚,性情也最为安静。它不似笔那样须臾离手,也不似墨那样化入水中,更不似纸那样一展即用,却偏偏被文人视为“一生之中最相亲傍”的伴侣。宋人高似孙《砚笺》卷首有一句流传甚广的话:“文人之有砚,犹美人之有镜也,一生之中最相亲傍。”镜照容颜,砚照心性。一方砚台摆在案头,既承接翰墨,也映照出一个人的趣味、操守与人生际遇。围绕古砚展开的砚铭、题砚诗、砚谱序跋,与砚台本身共同构成了“物”与“文”的互文系统:砚是沉默的文本,诗文是发声的器物。两者互为表里,彼此生发,成为中国传统文人文化中一种独特而耐人寻味的创作现象。

  砚铭是刻于砚台背、侧面的短文,少则数字,多则数十言,内容多为自勉、记事、咏物、言志。①砚铭的源头可以追溯到汉代,但真正蔚为大观是在宋代。宋人尚文,也尚物,一方好砚到了文人手中,常常不只是用来研磨,更是用来砥砺心志的象征物。铭文中最常见的主题是“坚”与“润”。坚者,不易磨损,不改其质;润者,发墨如油,滋养笔翰。这两个字既是砚石的物理属性,也被赋予人格化的道德意涵。“磨而不磷,涅而不缁”,语出《论语·阳货》,本是孔子评价弟子品质的话,谓最坚硬的东西磨也磨不薄,最白的东西染也染不黑。②后世借以铭砚,遂成为砚铭中的经典表达。一方砚石,取其坚贞之性;一句铭文,见其立身之志。砚与人之间,因此不只是使用与被使用的关系,而是一种互为镜像的认同。

  苏轼是砚铭创作的高手。他一生爱砚,也写过不少砚铭,其中《端砚铭》尤为后世称道。端砚产自广东肇庆,古称端州,位列四大名砚之首,石质温润细腻,发墨不损毫。③苏轼在铭文中写道:“千夫挽绠,百夫运斤。篝火下缒,以出斯珍。”这固然是在写采砚之艰、得砚之不易,但更深一层,则是在说君子之德来之不易。砚石出于深岩,经千锤万凿方始现身,正如文人的品格需要在世事磨砺中养成。苏轼又有“与墨为入,玉灵之食。与水为出,阴鉴之液”之句,将砚、墨、水的关系写得如一场生命的循环,仿佛砚台不是死物,而是有灵性、有呼吸的共生者。这种写法,已经把砚从工具提升为对话者。

古砚文玩与咏物诗文互文创作

  宋代文人的题砚诗,更将“人—物—文”的三重互文推向深入。苏轼、黄庭坚、米芾皆有题砚之作。米芾不仅爱砚成癖,还著有《砚史》一书,对砚石的品种、石质、发墨效果逐一品评,其笔下的砚已不是泛泛的文房用品,而是有性格、有等级的“人物”。④黄庭坚得砚,也常常以诗纪之。他在《谢杨景山送惠酒器》中虽写酒器,但那种因物及人、因人及物的笔法,与题砚诗一脉相通。题砚诗从来不是单纯的咏物,它总在砚石的纹理与质地中读出人的品性。所谓“坚润”,既是石头的品质,也是文人所向往的心性:对外界风雨保持坚硬,对世间人情保持滋润。砚身有斑、有眼、有纹,文人便从这些天然痕迹中读出山岳的灵气、江河的脉理,乃至历史的苍茫。一方砚由此不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卷微缩的山水,一段凝固的时间。

  砚谱序跋则是另一种互文。宋代以来,品砚、谱砚成为文人的一项专门学问。米芾《砚史》开后世砚谱之先河,清代乾隆年间敕撰的《西清砚谱》更将内府所藏二百余方古砚绘图著录,卷首御制序、卷中各砚题咏,洋洋大观,堪称砚台研究的集大成之作。④砚谱的序跋往往不只是介绍砚的形制与来历,更在叙述文人之间赠砚、酬唱、题跋的交往过程。一方古砚从采石、雕琢、流传、收藏,再到被写入诗文、绘入图谱,一路上承载着许多人的目光与手泽。砚台成为文人社交的媒介,也成为交游往还的见证。甲地得砚,寄赠乙地;乙地赋诗,回寄甲地。砚在途中,诗也在途中,物与文的旅行彼此交织。

古砚文玩与咏物诗文互文创作

  “文以物传,物以文重”,这句话道出了古砚文玩与咏物诗文互文创作的核心。一方没有文字的砚,纵使石质再好,也只是一件工艺品;一段没有砚台依托的诗文,纵使辞藻再美,也容易流于空泛。而当砚与文相遇,砚因文而有了性情,文因砚而有了质感。后人观砚读铭,既是在抚摸前人的案头遗物,也是在倾听前人的心声独白。砚铭中的自警、题砚诗中的咏叹、砚谱序跋中的追忆,共同构成了一张意义之网。每一方古砚都是这张网上的一个节点,每一篇咏物诗文都是从这个节点生发出去的枝蔓。

  这种互文创作的影响至今仍在。今天的人或许不再研墨写字,但砚台作为文化符号依然活跃在书房、展览和收藏领域。我们看一方古砚,不只是看它的材质、雕工和年代,也看它身上镌刻的文字,看这些文字所连缀的人物与故事。砚与文的互文,最终让物成为文献,让文献成为文物。这正是中华传统文化中一种独特的存在方式:物不是孤独的物,它总在等待文字为它赋形;文也不是悬浮的文,它总在寻找器物为它安身。

  回到开篇那句“文人之有砚,犹美人之有镜也”。镜中的容颜会老,砚中的文字却能长久。美人之镜照见的是当下的容貌,文人之砚照见的却是穿越时间的品格。古砚无声,诗文有言,二者相待而成,互文而生。在中国文人的书斋里,正是这一方砚、一首诗、一段铭,让冰冷的石头获得了体温,也让易逝的文心获得了永恒的形状。④⑤(注:本文所引《砚笺》语,见宋高似孙《砚笺》卷一;苏轼《端砚铭》见《东坡题跋》卷五;米芾《砚史》有中华书局点校本;蔡鸿茹《中国名砚鉴赏》对砚史源流有系统梳理。)

作者:沐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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