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赋铺叙笔法与汉代画像石构图同源

2026-07-30 0 584

  汉代是中国文化史上一个气魄雄浑的时代,其文学与艺术以惊人的规模感和密度感向后人展示着那个时代特有的精神气象。汉赋的铺张扬厉与画像石的满构图,一为文字、一为图像,却仿佛同一位匠人用不同工具雕琢出的双璧。当我们仔细审视这两种艺术形式的内在逻辑时,会发现它们共享着一种深层的时空观与叙述策略——这种同源性,正是汉代文化“大一统”精神在审美领域的生动投射。

  汉赋以“铺张扬厉”著称,其笔法特点是密集的物象堆叠与宏大的空间铺展。司马相如的《上林赋》堪称典范:开篇先总写天子之上林苑如何广大无垠,“左苍梧,右西极,丹水更其南,紫渊径其北”,紧接着便如画卷般逐一铺陈山川草木、鸟兽虫鱼、宫馆台榭、珍宝奇玩。读这样的文字,仿佛置身于一个无所不包的宇宙,每一个角落都被填得满满当当。这种写法并非只是简单罗列,而是以“总—分”的结构展开——先立起一个足以笼罩天地的大框架,再用无数细节去填充它,造出一种“控引天地,错综古今”的磅礴效果。

  汉代画像石的构图则呈现出近乎一致的追求。二十世纪以来,山东、河南、四川等地出土的大量画像石向我们展示了当时工匠的创造智慧。以山东嘉祥武氏祠画像石为例,其画面几乎不留空白:上层是西王母、东王公统领的神仙世界,祥云缭绕,羽人飞舞;中层是荆轲刺秦王、孔子见老子等历史故事,人物情态毕现;下层是车马出行、庖厨宴饮的世俗场景。这种“分层叙事”的构图方式,与汉赋的铺叙手法如出一辙——在同一幅画面中,不同时间、不同空间的事件被压缩进同一平面,实现了全景式的覆盖。

汉赋铺叙笔法与汉代画像石构图同源

  更为有趣的是,两者在面对“如何叙述一个宏阔世界”这一命题时,不约而同地采用了线性展开的空间策略。汉赋在铺陈时,常常以方位转换为叙述推进的手段:从东方写到西方,从南方写到北方,从天上写到地下,用这种有序的方位转换带动物象的更迭,从而在读者心中建立起一个立体的空间坐标系。张衡的《二京赋》写西京长安,便是从“左据函谷、二崤之阻,右界褒斜、陇首之险”起笔,一步步将整个都市的格局、建筑、商业、娱乐逐次呈现。画像石则以左右推移为叙事轴线——最常见的构图方式是“由右向左”或“由左向右”展开事件序列。比如山东沂南汉墓画像石中的车马出行图,数十辆马车排成一列从画面一端驶向另一端;武氏祠的“水陆攻战图”同样是横向展开,将进攻、防守、交战、追击等不同阶段连贯地铺展在一条水平线上。这种线性叙事与汉赋的方位转换其实共享着同一种逻辑:面对一个广阔的世界,人的认知无法同时把握全部,必须以线性的方式逐一浏览、逐层深入。汉赋用文字的逐行铺叙来模拟空间游历,画像石用画面的横向展开来引导视觉的移动,二者本质上都是将宏观空间转化为线性序列的认知方式。

  这种高度相似的艺术策略背后,蕴含着汉代人特有的精神追求——对“大”的迷恋与对世界的全景观照冲动。汉兴以后,政治上实现了大一统,帝国的疆域空前辽阔,司马迁所谓“今天子’大一统’,四海之内莫不向风”,这种时代精神渗透到了文化的各个角落。汉赋作者们追求的是“极声貌以穷文”——用尽一切文字手段去描摹事物形象,以达到“写物图貌,蔚似雕画”的效果。司马相如说“赋家之心,苞括宇宙,总览人物”,这句话道出了汉赋的核心:它不仅要写宫苑之美、田猎之盛,更要通过这种描写去吞噬整个宇宙,让世界在文字中重新被创造一遍。同样,汉代画像石的雕刻者追求的是“极满以尽意”——他们要在一个有限的空间中塞进尽可能多的信息,用“满”来传达对世界的完整理解。汉墓中画像石的配置常常按照宇宙秩序来设计:墓顶刻天象,四壁刻人间与历史,门楣刻祥瑞与神怪——这种配置本身就是一种缩微的宇宙模型。正是这种“囊括宇宙、包举宇内”的雄心,使文学与图像在深层逻辑上走到了一起。

汉赋铺叙笔法与汉代画像石构图同源

  当然,这种同源关系并非意味着汉赋和画像石是彼此模仿或影响的结果。从时间上看,汉赋的兴盛略早于画像石的繁荣期,二者更多地是平行地反映着同一个时代的精神气质。然而,当我们注意到两者在叙述策略、空间观念上的高度一致时,不能不说这是一种文化基因的共振。汉代人面对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帝国,需要找到一种能够容纳这种庞大的表达方式。文字上的“铺叙”与视觉上的“满铺”,正是这样一种表达方式的两种变体。它们以不同的媒介承载着相同的内在诉求——对世界的完整性把握,对秩序感的强烈追求,以及通过密集信息来震撼人心、征服感官的审美偏好。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艺术风格在后世并非没有遭到质疑。魏晋以后,随着人们审美趣味的转变,汉赋的“铺张扬厉”被视为“劝百讽一”,画像石“满铺”式的构图也逐渐让位于更加空灵、留白更多的山水画观念。然而,正是这种曾经被批评的“繁复”与“满溢”,最真实地映照了一个朝代的灵魂——一个刚刚实现大一统的王朝,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与征服欲的时代,需要这种“不遗余力”的表达来安放它那过于充沛的生命力。

  今天,当我们站在博物馆的画像石前,再翻开《文选》中那些铺排华丽的赋作,会发现两者之间有一种奇妙的互文。画像石上那些凝固的、密集的人物与车马,仿佛就是《上林赋》里那些奔跑的野兽和飞腾的羽翼;汉赋中那些汹涌如潮的辞藻,又好像是从画像石的石面上被译读出的咒语。文学与图像,时间与空间,在这个神秘的同源点上握手言和。这提醒我们:真正伟大的文化作品,往往是同一种时代精神在不同艺术门类中的回响。理解这种回响,或许比孤立地研究一种艺术形式更能触及那个时代的脉搏。

  注释:

  ①汉赋:汉代兴起的散体大赋,以铺陈排比、辞采华茂为特征。代表作有司马相如《子虚赋》《上林赋》等。
  ②铺张扬厉:汉赋的核心笔法,指用大量辞藻进行铺排陈述,营造宏大气势。语出韩愈《潮州刺史谢上表》:“铺张扬厉,以耸动其耳目。”
  ③画像石:汉代墓室、祠堂的石刻画像,雕刻手法包括阴线刻、减地平面刻等。主要分布在山东、河南、四川、陕北等地,是研究汉代社会生活与思想信仰的重要材料。
  ④满铺:画像石构图特征,指画面以密集的图像布满石面,极少留白,追求信息的最大容量。武氏祠、沂南汉墓画像石是典型代表。
  ⑤武氏祠:位于山东省嘉祥县,是东汉武氏家族墓地的祠堂。现存画像石四十余块,内容包括神话传说、历史故事、社会生活等,是汉代画像石艺术的巅峰之作。

  参考文献:

  [汉]司马相如:《司马文园集》,中华书局。
  [汉]班固:《汉书·艺文志》,中华书局。
  [中]信立祥:《汉代画像石综合研究》,文物出版社。
  [中]龚克昌:《汉赋研究》,山东文艺出版社。

作者:沐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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