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驰载驱,归唁卫侯。”当这句诗穿越两千七百年的风烟,一位女子的飒爽身影便跃然纸上。她是许穆夫人,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有姓名可考的女诗人,更是一位以诗篇书写家国情怀的传奇人物。在春秋时期的动荡岁月中,她以柔弱之肩担起救国重任,以如椽之笔留下不朽诗章,其事迹与作品被载入《诗经》《列女传》等典籍,成为中华文化中一道独特而耀眼的光芒。
许穆夫人(约公元前690年—公元前656年),本为卫国君室之女。她的身世颇为曲折:其父为卫宣公之子公子顽,其母为宣姜。宣姜本是卫宣公的夫人,后改嫁公子顽,生下了戴公、文公以及许穆夫人。因嫁与许穆公为妻,后世遂称其为许穆夫人。在春秋列国纷争的背景下,她的命运与母国卫国的兴衰紧紧纠缠在一起。
卫国是西周初年分封的姬姓诸侯国,都城在朝歌(今河南淇县一带)。传到卫懿公时,这位国君沉溺于养鹤,竟让鹤乘坐大夫级别的轩车,荒废朝政,民怨沸腾。公元前660年,北方狄人南下攻卫,卫懿公征发国人作战,国人却冷冷回应:“君好鹤,可令鹤击狄。”卫军溃败,懿公战死,都城陷落,卫国几近覆亡。卫人逃亡至漕邑(今河南滑县一带),立戴公为君,不久戴公去世,其弟文公继位。国破家亡的消息传到许国,许穆夫人心急如焚,执意奔赴母国吊唁。然而许国大夫以“女子非礼不可归宁”为由百般阻挠,甚至许穆公也犹豫再三。在那个礼法森严的时代,出嫁女子未经夫家允许擅自归国确属“非礼”,但许穆夫人以超乎常人的胆识,毅然冲破束缚,“载驰载驱”,奔往漕邑。
她抵达漕邑后,一面安抚流亡的卫人,一面分析局势,提出向齐国求援的策略。正是她的奔走呼号,促使齐桓公派兵援卫,帮助卫文公重建都城楚丘,使卫国得以延续国祚。而她在奔赴母国途中,愤而写下的《载驰》一诗,则成为中国文学史上第一篇爱国诗作,被收入《诗经·鄘风》。
《载驰》全诗仅五章,却情感跌宕、气势磅礴。首章以“载驰载驱,归唁卫侯”开篇,一个“载”字叠用,仿佛马蹄声声急促,诗人驱车疾驰的画面跃然眼前。“驱马悠悠,言至于漕”则点明目的地——漕邑。紧接着“大夫跋涉,我心则忧”,许国大夫追来阻拦,使诗人陷入深深的忧愤。第二章:“既不我嘉,不能旋反。视尔不臧,我思不远。”诗人态度强硬:你们既然不赞同我,我也决不回头;比起你们的短见,我的思虑难道不深远吗?第三章更是直抒胸臆:“陟彼阿丘,言采其虻。女子善怀,亦各有行。许人尤之,众稚且狂。”她登上山丘采摘贝母以解忧,却更坚定了自己的信念:女子虽多愁善感,但各有主张;许国大夫们的指责,不过是幼稚狂妄罢了。第四章提出救国方略:“我行其野,芃芃其麦。控于大邦,谁因谁极?”她在卫国的原野上看到麦苗茂盛,心中燃起希望:向大国求援,谁能依靠、谁能来援?显然,她已将目光投向当时最强大的齐国。末章以“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收束,自信而果决:你们纵有百般计谋,不如我所选择的道路。整首诗将个人情感与家国命运交织,既有女子的细腻柔情,更有政治家的远见卓识,堪称春秋女性文学的巅峰之作。
从文学成就来看,《载驰》运用了赋、比、兴等多种手法。“载驰载驱”是赋,直陈其事;“芃芃其麦”是兴,以生机勃勃的麦田暗喻卫国复兴的希望;“控于大邦”则是比,将向大国求助比作寻求依靠。诗中“女子善怀,亦各有行”一句,更可视为早期女性自我意识的觉醒——她向世人宣告:女子并非只有柔弱善感,同样可以有独立的思考与担当。这种倔强而坦荡的笔触,让《载驰》在后世无数爱国诗篇中熠熠生辉。
许穆夫人的历史影响,远不止于一篇《载驰》。西汉刘向在《列女传·仁智篇》中将她列为“仁智”典范,赞其“知礼而能达权,谋国而不忘亲”。她面对许国大夫的阻挠,并非一味蛮干,而是以《载驰》陈情,申明大义,最终说服夫家,并成功推动齐国援卫。这种将个人情感升华为政治行动的能力,在春秋时期极为罕见。更可贵的是,她的诗作被收入《诗经》,成为后世无数文人墨客吟诵的经典。朱熹在《诗集传》中评《载驰》“其意忠厚,其辞迫切”,程俊英先生的《诗经译注》则称此诗“感情真实,结构严整,是《诗经》中不可多得的爱国主义杰作”。
回顾许穆夫人的一生,我们看到一个鲜活的历史形象:她出身王室,却无骄奢之气;她身为女子,却敢为天下先。在礼教束缚的春秋时代,她以诗作冲破性别藩篱,以行动践行家国大义,以远见挽救危亡之国。她的故事告诉我们:真正的爱国情怀,不分男女,不分年龄,只在于是否拥有一颗赤诚之心。《载驰》的诗句早已融入中华文化的血脉,每当国家危难之际,人们总会想起这位策马奔驰的女子,以及她手中那支蘸满热血与泪水的笔。
今天,当我们重读《诗经·鄘风·载驰》,仿佛还能听到两千七百年前那个坚定的马蹄声。许穆夫人不仅是一位诗人,更是一种精神象征——她证明了中国女性在文明早期就已站在历史舞台的中央,用才华和勇气书写了属于自己的壮丽篇章。她的诗,她的行,正如《毛诗正义》所云:“妇人能达其志,以救其国。”这份穿越时空的感动,至今仍激荡在每一位读者心中。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