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战国时代南方的楚国,继屈原之后,又涌现出一批杰出的辞赋作家,其中有一位名叫唐勒。他与宋玉、景差等人同列,以赋体文学驰名于当时的文坛。然而,与宋玉的诸多传世名篇相比,唐勒的名字在后世显得格外沉寂。他的作品大多散佚,仅在《史记·屈原贾生列传》中留下一句“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的简要记录。直到1972年,山东临沂银雀山汉墓出土了一批竹简,其中一篇题为《唐勒赋》的残简重见天日,这位被历史烟尘掩埋两千余年的赋家,才再次回到人们的视野。
银雀山汉简中的《唐勒赋》,虽已残缺不全,却依旧能让我们窥见楚赋创作的一种独特风貌。从残存的文字来看,这篇赋以“唐勒与宋玉言御”开篇,借谈论驭马之术展开议论,文辞遒劲,想象力丰沛。赋中写道:“御者,以民心为本。民之用,若马之奔;君之御,若人之乘。”这种将治国之道比喻为驾驭马车的思路,与屈原《离骚》中的“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一脉相承,体现了楚辞作者惯常的托物言志、以喻说理手法。
值得注意的是,唐勒赋的语言风格有着自己的特色。相较于宋玉的铺陈华美、辞藻繁丽,唐勒的文字更为简质雄健。残简中多用短句,节奏急促有力,仿佛能让人感受到策马飞驰的紧张气势。例如“马轻车利,可以致远”、“进退周旋,不失其度”等句子,干脆利落,毫无冗余。这种风格或许与唐勒更注重论述的逻辑和内在张力有关,他并不追求外在的装饰性,而是让说理本身成为美感的来源。
从文学史的角度看,唐勒所处的时代正是楚赋从屈原的“骚体”向汉代“散体大赋”过渡的关键阶段。屈原的作品以抒情为主,句式参差,善用“兮”字;而到了唐勒、宋玉这里,赋体开始出现更多的散文化倾向,叙事和议论的成分逐渐增多。《唐勒赋》残简中几乎不见“兮”字,句式以四言、六言为主,已经相当接近后来汉代赋家的书写习惯。可以说,唐勒是楚赋由抒情走向说理、由骚体走向散体过程中一位不可或缺的探索者。
遗憾的是,由于传世文献的缺失,我们无法像了解宋玉那样详尽地知晓唐勒的生平与全貌。但仅凭银雀山汉简中那数百字的残篇,已足以让人感受到一位沉潜于思想与词章的文人形象。他的赋作既有楚文化特有的奇崛想象,又蕴含着对政治、社会的理性思考。这种气质,或许正是楚辞传统中“发愤以抒情”与“明道以救世”两条脉络的交汇点。
今天当我们重读《唐勒赋》的残简,内心不禁生出感慨:中华文化的长河中有太多像唐勒这样的人物,他们或许没有留下煌煌巨著,却在历史的某个瞬间,用笔墨为这个民族的精神版图增添了一抹独特的光彩。他们的故事,值得被更多人听见。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