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研学旅行与传统文化教育的结合日益紧密,越来越多的学校、博物馆和文化机构将课堂搬到了古迹、园林、非遗工坊之中。为了吸引青少年的注意力,任务卡、积分、地图、角色扮演等游戏化手段被大量引入研学课程。游戏化学习确实能够有效激发兴趣,帮助学生在轻松的氛围中接触传统文化,但与此同时,一个值得警惕的问题逐渐浮出水面——当游戏成为主要驱动力,传统文化是否正在被娱乐化、浅表化?这一分寸如何把握,值得每一位研学课程设计者深思。
游戏化学习的本质,是借助游戏机制来提升学习动机和参与度。对于成长于数字时代的青少年而言,任务卡上的徽章、积分榜上的排名、角色扮演中的虚拟身份,天然具有吸引力。在遗址公园中,学生手持“考古探秘”地图,每完成一处知识问答便能获得一枚印章;在非遗工坊里,学生通过“匠人晋升”体系,从学徒一步步成长为“大师”。这些做法本无可厚非,甚至可以说是教育创新的有益尝试。问题在于,当设计者将过多精力放在如何让游戏更好玩,而忽略了游戏所承载的文化内涵时,学习便容易滑向“为了积分而答题,为了通关而体验”的表层路径。
传统文化研学绝不是简单的景点打卡或娱乐活动。它所追求的是学生在真实的文化情境中,通过观察、体验、思考与实践,建立起对传统价值、历史脉络和审美精神的深层理解。以园林研学为例,如果仅仅设计一张“寻找园中二十四节气”的任务卡,学生可能只记得拍照打卡换取积分,却未曾静下心来感受园林中一石一水、一亭一榭背后蕴含的“天人合一”理念和造园者的诗意栖居。游戏化手段应当成为认知的桥梁,而非娱乐的终点。
那么,如何在保持趣味性的同时守住文化教育的底线?首先,游戏化的设计需要服务于知识理解,而不是替代理解。任务卡上的问题应当具备启发性,引导学生在完成游戏的同时主动查阅资料、小组讨论、记录心得。例如,在博物馆研学中,可以设计“文物档案”任务,要求学生用三句话描述一件文物的器型、纹饰和用途,再通过观察实物印证或修正自己的推测。这样的游戏设计将知识内化而非碎片化,帮助学生建立系统认知。
其次,游戏化学习应当与实践记录紧密结合,而非仅仅停留于“闯关”的即时反馈。研学课程中的积分可以换取真实的实践机会,比如积累一定分数后,学生能够亲手体验古籍修复、制作传统香囊、临摹碑帖等。角色扮演的意义则在于让学生“代入”历史人物的处境,通过情景模拟理解古人的选择与智慧,而不是穿着戏服拍一张照片便结束。例如,在历史研学中,学生扮演一位北宋的市舶司官员,需要面对来自大食、高丽、日本等地的商人,通过关税核算和货物鉴定来维持口岸秩序。这样的角色扮演不仅有趣,还能让学生深刻理解海上丝绸之路的贸易规则与文化交融。
与此同时,课程设计者还要警惕“过度包装”的陷阱。有的研学机构为了吸引眼球,将传统文化元素简单嫁接在流行的桌游或电子游戏框架上,比如用“王者荣耀”的皮肤风格设计历史人物的角色卡,却在内容上缺乏严谨考证。这种做法虽然短期内能吸引报名,但长远来看,会让学生对历史人物的认知停留在“皮肤”层面,而忽略其真实生平与精神品格。历史人物的塑造应当基于可靠的史料,角色的能力设定和故事背景应当符合历史逻辑,避免随意编造或戏说。
当然,反对娱乐化并不等同于排斥趣味性。传统文化的表达方式完全可以是生动的、富有创意的。关键在于,所有的游戏化设计都要以文化本身的逻辑为根基,而非让文化成为游戏的附属品。以论语研学为例,可以设计“孔子周游列国”的棋盘游戏,学生在行走中阅读《论语》的原文段落,遇到不同国家的“关卡”需要根据孔子的言行做出选择,而选择的结果会影响“旅程”的走向。这样的游戏化学习,既保留了传统经典的严肃性,又通过情境模拟让学生的理解更加深切。
另外需要强调的是,研学课程的评价体系也应当回归“学到了什么”而非“得了多少分”。许多游戏化研学课程在结营时只颁发“最佳玩家”奖项,而忽略了学生对于文化内容本身的思考与表达。理想的评价方式应当包含知识测评、作品展示、小组汇报等多元维度,让学生在回顾研学过程时能够清晰地讲出自己学到了哪些知识、产生了怎样的感悟。游戏化的积分和徽章可以作为过程中的激励,但绝不能成为唯一的衡量标准。
从更宏观的视角来看,文化研学与游戏化学习的结合,本质上是一种“寓教于乐”的现代实践。中国古代的教育传统中并不缺乏“乐学”的思想,《礼记·学记》云:“不兴其艺,不能乐学。”意思是如果不喜欢这门技艺,就无法愉快地学习。孔子也强调“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游戏化的本质就是在创造一种“好之”“乐之”的情境。但古人所说的“乐”并不是浅层的感官愉悦,而是经过刻苦钻研后获得的精神满足。因此,研学课程应当在“苦”与“乐”之间找到平衡——既要让学生学得有趣,也要让他们学会如何克服困难、持久专注。
目前,许多学校和第三方机构在研学课程设计上进行了积极尝试,也积累了一些值得推广的经验。例如,杭州某博物馆的“宋代生活美学”研学课程,将任务卡设计成“古人一日作息表”,学生需要在不同的时间段完成对应活动:清晨练习茶道,上午体验活字印刷,中午学习餐饮礼仪,下午参与蹴鞠运动,傍晚制作香丸。每个环节都配有具体的知识手册,要求学生记录下自己的操作步骤和感受。课程结束时,每位学生都会得到一本属于自己的“宋代生活笔记”,其中既有游戏闯关的印章,也有手绘的器物图和手写的心得。这样的设计,既保留了游戏化的进度感和成就感,又将文化体验落到了实处。
再比如,苏州某园林景区开发的“园林造梦”研学项目,学生们在进入园林之前会领到一份“造园师手札”,上面详细介绍了借景、框景、障景等园林技法。学生需要根据手札上的提示,在园林中寻找对应的实例,并用速写或摄影记录下来。之后,他们还会小组合作,在沙盘上模拟设计一个微型园林,将学到的技法应用于实践。整个过程中,游戏化的挑战激发学生的观察力与创造力,而手札中的知识则确保了学习的深度。这种课程设计很好地平衡了“玩”与“学”的关系,值得借鉴。
当然,研学课程的设计者还需要具备扎实的文化功底和严谨的学术态度。任何涉及传统文化内容的研学活动,都必须经过专家的审核把关,确保传递的知识是准确的、符合史实的,不因游戏化的需要而歪曲或简化。比如在涉及古代礼仪、服饰、建筑、饮食等内容时,不能因为追求视觉效果而随意混搭不同朝代的元素,更不能用虚构的“江湖传说”替代真实的历史背景。文化的严肃性一旦丧失,游戏化便失去了意义。
综上所述,文化研学与游戏化学习的结合,既充满机遇也存在风险。把握“分寸”的关键在于:始终牢记游戏化是手段而非目的,文化传承是目标而非装饰。设计者应当以知识理解与实践记录为核心,以趣味性为辅助,精心构建每一个任务、每一张地图、每一个角色背后的文化逻辑。同时,评价体系也要回归学习本质,引导学生从“玩”走向“悟”。唯有如此,研学才能真正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让青少年在游戏中感受传统的温度,在思考中继承先人的智慧。我们期待更多的学校与机构能够重视研学课程的设计质量,共同守护传统文化在新时代的传承之路。
作者: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