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这句出自宋代朱熹之口的名言,道出了儒家思想在中国文化中的核心地位。然而,儒家经典并非一成不变的教条,其生命力恰恰在于不断回应时代的挑战。唐代,这个在中国历史上以开放、包容著称的王朝,同时也是儒学从魏晋南北朝的相对沉寂中重新崛起,完成自我更新,进而深刻影响此后千年中国社会的重要时期。当我们回望这段历史,会发现经典的活力,正在于它能“守正”而“开新”,在时代的问题中寻找新的诠释。
魏晋南北朝时期,玄学清谈盛行,佛道二教发展迅猛,儒学在思想领域的“独尊”地位受到严重冲击。士大夫们热衷于探讨“有无”“本末”,佛教的轮回因果与道教的炼丹修仙吸引了大量信徒。相比之下,讲究修齐治平、注重现实伦理的儒学,似乎显得“迂阔”而不合时宜。然而,分裂动荡的时代最终呼唤着统一,统一需要政治、制度与文化上的共识。当隋唐结束数百年战乱,建立起大一统帝国时,统治者很快意识到,要维系庞大的多民族国家,必须有一种能为中央集权、社会秩序、人才选拔提供理论支撑的思想体系。儒学,因其深厚的经典传统和强烈的人世关怀,自然而然地被重新推到历史前台。
唐代初年,唐太宗李世民便以“偃武修文”为治国方针。他深知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之。贞观四年(公元630年),太宗下令在全国范围内收集儒家经典,组织学者校订文字,统一解释。这项工作的集大成者,便是由国子祭酒孔颖达等人主持编撰的《五经正义》。所谓“正义”,就是依据前代注疏,给出统一的标准解释。这是自汉代“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官方对儒家经典进行的规模最大的一次整理与统一。它解决了南北朝时期经学南学与北学分立、师法家法各异的混乱局面,为全国士人提供了官方的教科书和考试标准。从此,“五经”有了标准答案,儒学在制度层面重新成为国家意识形态的基石。
如果说《五经正义》是唐代儒学复兴的“定本”,那么科举制度便是推动儒学深入社会的“发动机”。隋炀帝始创进士科,唐代继承并完善了科举取士制度。与魏晋时期的九品中正制不同,科举打破了门阀世族对官位的垄断,向所有读书人敞开了晋升之门。而科举考试的主要内容,恰恰就是儒家经典。无论是明经科考查经义记诵,还是进士科考查对策与诗赋,都要求考生熟读《礼记》《左传》《诗经》等经典,并能阐发义理。这一制度极大地激发了全社会学习儒学的热情。“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成为现实,无数出身寒门的士子通过苦读经典改变命运。儒学也因此从世家大族的家学,变成了全民性的文化资本。经典的权威性和影响力,在科举制度的加持下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然而,制度的巩固并不能完全解决思想的危机。唐代中后期,佛教极度兴盛,寺院经济膨胀,僧侣阶层享有特权,佛学义理的精深也对士大夫构成了强烈的吸引力。与此同时,道教因李唐皇室尊老子为始祖而备受推崇。儒学的地位虽然稳固,但在形而上的哲学层面,缺乏如佛道那样精致的心性论体系。面对佛道在“宇宙论”“心性论”“解脱论”上的系统建构,儒家学者如果不能从经典中挖掘出同等深度的思想资源,就很难在终极关怀上赢得士人的认同。正是在这种背景下,韩愈登上了历史舞台。
韩愈(768—824),字退之,自称“郡望昌黎”,是唐代古文运动的领袖,也是儒学复兴运动的核心人物。他的贡献,绝不仅仅是文学上的“文起八代之衰”,更是思想上的“道济天下之溺”。韩愈所处的时代,藩镇割据、佛老盛行,儒家纲常伦理受到严重冲击。他撰写了《原道》《原性》《师说》等一系列文章,旗帜鲜明地排击佛老,重建儒家道统。在《原道》中,韩愈提出了“道统”说:儒家之道由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孟一脉相承,孟子之后中断,直到他韩愈才重新接续。这一说法虽然带有强烈的自我标榜色彩,却为儒学提供了一个超越朝代更迭的、神圣的历史谱系。韩愈强调“仁义”是道的具体内容,主张“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把抽象的“道”落实在现实的人伦日用之中。他反对佛教“弃而君臣,去而父子”的出世倾向,强调《大学》中“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入世精神。可以说,韩愈将儒家经典中原本没有被充分重视的《大学》提升到了核心位置,开启了后来宋明理学“四书”系统的先河。
与韩愈同时或稍后的李翱,则从另一个角度回应了时代对心性问题的追问。李翱是韩愈的学生,他撰写了《复性书》三篇,试图从《中庸》等经典中发掘儒家关于人性与修养的理论。他认为,“性”是善的,而“情”是恶的,人之所以不能成为圣人,是因为被情欲所遮蔽。恢复本性,就是要去“情”复“性”,达到“诚”的境界。李翱的“复性”说明显吸收了佛教尤其是禅宗的“明心见性”思想,但他援佛入儒,用儒家经典的语言重新诠释了心性修养的路径。这一努力直接影响了宋代儒学家,如周敦颐、二程、朱熹等人对“理”“气”“心”“性”的探讨。可以说,李翱是最早自觉地将佛教的思辨深度引入儒学的学者之一,他使儒学在心性论上不再落后于佛道两家。
除了思想人物的努力,唐代官方的礼乐制度建设也是儒学复兴的重要组成部分。唐玄宗开元年间,颁布了《大唐开元礼》,这是一部集大成的国家礼仪法典,涵盖吉、嘉、宾、军、凶五礼。礼仪是儒家思想的外在表现形式。通过祭祀天地、宗庙、先圣先师,通过君臣朝会、乡饮酒礼、婚丧嫁娶等仪式,儒家的等级秩序和伦理规范被潜移默化地灌输到社会生活中。唐代还多次增修孔子及其弟子的封号,追封孔子为“文宣王”,并在各地修建孔庙。孔庙从单纯的祭祀场所,逐渐演变为传授儒学、举行仪式的文化中心。这些举措使儒学不仅仅停留在书本上,更成为活生生的社会实践。
回顾唐代儒学的复兴过程,我们可以看到一条清晰的线索:经典从来不是自我封闭的文本。每当时代面临新的问题——政治的整合、制度的变迁、异质文化的挑战——儒家学者们便会回到经典,从中寻找资源,做出新的解读。唐初的《五经正义》是应对分裂后的统一需求;科举制度是应对人才选拔和社会流动的需求;韩愈的“道统”说是应对佛教冲击和思想认同的需求;李翱的“复性”说是应对心性哲学深化的需求。每一次回应都不是对经典的简单重复,而是创造性的转化。
“守正”不是固步自封,“开新”不是另起炉灶。唐代儒学的生命力告诉我们:传统文化的延续,靠的是在后人面对现实时,对经典的有温度、有深度的重新理解。今天,当我们阅读那些跨越千年的篇章,依然能够感受到其中跳动的脉搏。因为经典所讨论的人与天地、人与社会、人与自身的关系,在每一个时代都是崭新的问题。而这,正是中国文化之所以生生不息的奥秘所在。
作者: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