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这句出自《管子·牧民》的名言，两千多年来一直被人们反复引用，因为它道出了一个朴素而深刻的道理：物质生活的富足，是精神文化提升的前提。然而，《管子》的智慧远不止于此。这部战国时期齐国的治国宝典，围绕如何让百姓“富之、教之、序之”，构建了一套以民生为本、以教化为用、以秩序为归的文化治理思路。今天，当我们讨论公共文化服务、地方文旅融合、非遗课堂进社区等话题时，回头再看《管子》，仍然能从中获得颇多启示。
《管子》开篇便提出“凡有地牧民者，务在四时，守在仓廪”，强调治国理政首先要抓生产、保储备。在管子看来，百姓的温饱是礼义廉耻得以生长的土壤。如果一个地方连基本生计都难以维持，文化事业就会成为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因此，现代文化事业的开展，必须与改善民生同步进行。这些年很多地方在推动“文化惠民”工程时，将文化广场、农家书屋、乡镇综合文化站的建设与农村产业扶持、旅游开发相结合，让老百姓在家门口既能增收致富，又能享受到丰富多彩的文化活动。这种做法，正是对《管子》“以民为本”思想的当代诠释。
不过，《管子》并没有停留在“富民”的层面。它进一步指出：“凡牧民者，使士无邪行，女无淫事，士无邪行，教也；女无淫事，训也。教训成俗而刑罚省，教也。”意思是说，民众富足之后，必须通过教化来规范行为、涵养德行，这样社会才能减少犯罪、形成良风美俗。管子把教化视为文化事业的核心功能，这不是空洞的说教，而是有着具体的制度设计。比如他主张在各级行政组织中设置“乡师”“乡官”，定期向百姓宣讲法令、伦理和技艺，并组织祭祀、乡饮等公共活动，使人们在参与中自然地接受价值引导。
这种“寓教于活动”的思路，在今天依然适用。我们所熟悉的非遗课堂就是一个好例子。许多地方把剪纸、泥塑、戏曲等传统技艺引入社区和学校，聘请传承人现场教学。表面上看，这是在教一门手艺，实际上，孩子们在学习过程中逐渐理解了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触摸到了本乡本土的历史记忆，也增强了文化认同感。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远比生硬的说教更有效。《管子》早就意识到，文化教化不能靠行政命令强加于人，而应当通过具体的仪式、习俗和公共交往来实现。
进一步说，《管子》的文化治理还特别强调“秩序”。它说：“国有经俗，民有经纪。”所谓“经俗”，就是社会长期形成的稳定风尚和规范；所谓“经纪”，则是百姓日常遵循的行为准则。管子认为，良好的文化事业应当促进社会形成“上下有义、贵贱有分、长幼有等、贫富有度”的有序状态。这种秩序不是压抑个性，而是让每个人都找到自己的位置，彼此和谐相处。尤其是在多元并存的今天，公共文化服务更需要扮演“黏合剂”的角色——通过举办社区文化节、邻里读书会、广场舞汇演等活动，让不同年龄、不同职业的人有机会交流沟通，打破隔阂，增进理解，这正是《管子》所追求的“和合有序”。
将《管子》的民生观放在当代文化事业的语境中，我们还能发现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维度：文化事业必须扎根于地方实际，避免“一刀切”。《管子》在《乘马》篇中强调“地者政之本也”，主张政策要根据土地、物产、民情来制定，不能照搬照抄。同样，今天在做地方文旅时，也不应盲目追求“高大上”的项目，而应深入挖掘当地独特的历史文化资源，让文化真正服务人的日常生活。比如一些古镇在开发旅游时，没有简单模仿大城市建商业街，而是利用原有的老祠堂、旧戏台，定期举办乡贤讲座、民乐演奏、传统节庆等活动，既吸引了游客，又滋养了当地居民的精神生活。这样的实践，暗合了管子“因地制宜”“以民便为本”的思想。
当然，文化事业要真正服务人的生活，还需要在传播方式上与时俱进。《管子》虽然主张“教训成俗”，但也反对僵硬的教条。它在《形势》篇中说：“疑今者察之古，不知来者视之往。”意思是说，既要尊重传统，也要适应变化。当前，数字化技术为文化传播提供了前所未有的便利。借助短视频、直播、线上展览等方式，传统技艺、历史故事、古籍经典得以“飞入寻常百姓家”。但需要注意的是，技术只是手段，内容才是根本。如果一味追逐流量而放弃文化内涵，那就背离了管子“以教化为本”的初衷。
在《管子》的体系中，民生与教化并非分属两个领域，而是互为表里的统一体。民生解决的是“活下来”“活得更好”的问题，教化解决的是“活出意义”“活出秩序”的问题。二者共同指向一个目标：让每个人在共同体中找到归属感和幸福感。今天我们的文化事业，无论是建设城市书房、打造非遗工坊，还是举办社区艺术节、推广全民阅读，归根结底都是在做同一件事——用文化温暖人心，让精神家园与物质家园同步繁荣。
回望《管子》，它没有那些玄奥的形而上学概念，更多的是实实在在的治理经验。它告诉我们，好的文化政策一定是贴着地面走的，一定是关注老百姓柴米油盐的。从富民到教化再到秩序的构建，每一步都离不开对“人”的关怀。正因如此，两千多年后，当我们讨论“以人民为中心”的文化发展理念时，仍然能从这部古老典籍中汲取智慧。文化事业不该是悬浮在空中的楼阁，而应像春雨一样，悄无声息地滋养进每个人的生命里——这或许就是《管子》留给今天最珍贵的启示。
作者：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