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夏天，总是与一把扇子分不开的。苏州人手里的折扇，轻轻一展，便是一方水墨天地。那是竹骨宣纸间藏着的风雅，是文人墨客在盈寸之间挥洒的才情。苏扇，又称苏州折扇，以扇骨精细、扇面考究著称，被誉为“雅扇”。一把小小的折扇，凝聚了江南手工技艺的极致，也承载了数百年来文人雅士的精神寄托。
中国人用扇的历史极为久远，但折扇的出现相对较晚。据学者考证，折扇大约在宋代从日本、高丽传入中国，初时被称为“聚头扇”或“折叠扇”。到了明代，苏州工匠将折扇制作推向巅峰，苏扇由此成为折扇中的翘楚。明代沈德符在《万历野获编》中记载：“吴中折扇，凡紫檀、象牙、乌木者，俱为俗制，惟以竹骨、纸面者为雅。”这段文字说明，在明代文人眼中，苏扇的雅致恰恰在于其材质朴素——竹骨与宣纸，而非奢华。
苏扇的扇骨以竹材为主，常用玉竹、棕竹、湘妃竹。玉竹并非玉石，而是经过打磨抛光后的竹质扇骨，表面温润如脂，触手生凉。玉竹的选料极为讲究，多取三年以上的毛竹，去青后反复打磨，直至呈现莹润光泽。棕竹色深而坚实，纹理细密；湘妃竹则因其表面的泪斑而闻名，斑纹如泪痕般自然天成，每一根都独一无二。扇骨造型有古方、直式、圆头之别，每一种造型都讲究比例协调、线条流畅。古方扇骨方正端庄，直式扇骨挺拔舒展，圆头扇骨圆润温厚。无论哪种，都需经过劈篾、削边、磨光等数十道工序，方能成形。
扇面的制作同样繁复。苏扇的扇面多为宣纸或绢，裱糊工艺是其核心。多层宣纸裱托，最后覆一层矾宣，使扇面既薄且韧，既能吸水透墨，又不易破损。裱糊时需用特制浆糊，温度、湿度都要恰到好处，稍有不慎扇面便会起皱或开裂。上矾的浓淡也直接影响书画效果：矾重则纸硬脆，矾轻则洇墨。经验丰富的裱工全凭手感判断，代代相传的技艺便在这些细微之处。
扇头装饰是苏扇的点睛之笔。匠人在扇骨底部镶嵌牙、角、玳瑁，或在骨面上刻字、雕花，题材多为山水、花鸟、诗词。刻字笔锋须追摹名家，一刀一划皆有章法。更讲究的会在扇钉处嵌金、银，或在扇柄上系以玉坠、流苏。小小扇头，足见匠心。
若说苏扇的骨架与扇面是工匠的匠心独运，那么扇面上的书画则是文人的精神世界。明代中后期，苏州吴门画派崛起，文徵明、沈周、唐寅、仇英等大家常在扇面上挥毫泼墨。一柄折扇，一面作画，一面题诗，诗书画印合为一体，成为文人雅士把玩、馈赠的珍品。文徵明的山水扇面，多用浅绛设色，笔墨清雅，气韵高古；唐寅的人物扇面，线条流畅，神态生动，常以细笔绘仕女，别具风流。画坛上还有“金笺扇面”之说，即在泥金笺上作画，金碧辉煌，富丽堂皇，多为节庆贺寿之用。然而文人更钟爱素纸扇面，认为“素白为上，淡雅为宗”。扇面书画的构图因折扇上宽下窄的特殊形状而需精心安排，画家往往以“疏可走马，密不透风”的理念处理空间，或画一叶扁舟于江上，或写数枝梅竹于石侧，方寸之间，意境无穷。
苏扇在明代之后逐渐成为文人身份的标志。所谓“文人扇”，不仅是一柄纳凉的工具，更是人格与审美的外化。文人外出时，手中若无一把像样的折扇，便觉失礼。扇面上如果题有当世名流的诗句，或由丹青高手绘就，则更显主人身份不凡。《长物志》作者文震亨说：“扇，须以竹骨宣纸为上，扇面画须有书卷气。”这“书卷气”三字，正是苏扇的灵魂。它与文房四宝并列，被称作“怀袖雅物”。读书人相聚，常以扇为谈资，品评扇骨的材质、扇面的笔墨，甚至扇坠的雕工。一柄旧扇，往往牵连着一段交游唱和的往事，成为文人相知相惜的见证。
苏扇与江南的园林、昆曲、评弹一样，都是苏州文化生态中不可分割的部分。夏日午后，在网师园的竹荫下，主人手持一把湘妃竹折扇，与友人对弈；扇子轻轻摇动，微风徐来，光阴也跟着慢了下来。这样的画面，是苏州人独有的生活美学。
进入现代，苏扇曾一度式微。随着电扇、空调的普及，扇子退出了日常纳凉的舞台，传统手工制扇作坊也大批倒闭。但幸运的是，2006年，苏扇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苏州当地逐渐恢复了制扇生产。如今，苏州的制扇艺人继承古法，也在设计中融入当代审美。比如扇骨上雕刻苏博馆藏文物的纹样，扇面采用新式装裱工艺。但核心技艺——扇骨刮篾、扇面托裱、扇钉锔制——依然坚持手工完成。一些年轻人开始学习这门手艺，他们从制扇中感受到的不仅是技艺，更是一种慢生活的智慧。
回顾苏扇的历史，我们看到的是一脉相承的匠心与文心。工匠以双手赋予竹和纸以骨骼与肌肤，文人以笔墨注入精神与性情。盈寸之间的折扇，既是实用的风物，又是审美的载体，更是江南文化的缩影。那一开一合之间，藏着苏州的温婉、文人的洒脱，以及中国传统文化里最精致的优雅。
扇子终究会旧，扇面上的字画也会褪色，但那种从方寸天地里透出的水墨江南韵味，却永不消散。当你手握一把苏扇，轻轻展开时，或许能听到明代吴门画派笔下的风声，闻到湘妃竹上千年不干的泪痕。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