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与“扇”,一为晶莹之物,一为摇曳之风,看似不相干,却在古代中国的手工史上各自走出了一条漫长而精致的道路。琉璃是古人对早期玻璃的称呼,扇子则是日常纳凉与礼仪表意的工具,两者皆承载了千年工艺的演进与审美的变迁。本文试从考古与文献出发,梳理这两类精致手作的源流,以见古代匠人的巧思与文化的厚度。
一、琉璃:从仿玉到建筑之华
琉璃在中国最早出现于西周时期。陕西扶风周原遗址曾出土浅绿色与浅蓝色珠饰,经科学检测为铅钡玻璃,与同时期西方地中海地区的钠钙玻璃截然不同。铅钡玻璃以氧化铅和氧化钡为主要助熔剂,熔点较低,质地温润,半透明状,恰好契合中国人对玉的审美偏好。考古学家推测,最初的琉璃珠很可能就是作为玉器的替代品而制备的,工匠有意模仿玉石的光泽与触感。这种“以假乱真”的初衷,折射出早期中国对玉文化的崇拜。
到了汉代,琉璃的使用进一步扩大。河北满城汉墓出土了琉璃耳杯、琉璃盘等器物,表明此时琉璃已从单纯的装饰珠演进为实用器皿。然而,汉代的琉璃制品仍然以铸造为主,器壁厚重,透明度不高。在文献中,“琉璃”一词常与“璧流离”互通,班固《汉书·西域传》提及西域出产“璧流离”,但当时中原尚不能吹制薄壁器皿。
真正的技术突破发生在北魏时期。据《魏书·西域传》记载,大月氏商人来到平城(今山西大同),带来了吹制玻璃的技法,“自此中国琉璃遂贱,人不复珍之”。吹制技术的传入,使琉璃器皿能够做得更薄、更轻、更大,造型也更加多样。北朝墓葬中出土的隋代琉璃瓶、高足杯,器壁均匀,透光性佳,明显受到西方玻璃工艺的影响。但中国工匠并未全盘照搬,而是将本土的造型审美融入其中,如模仿青铜器、陶瓷器的器形,形成了独特的中国琉璃风格。
唐代是中国琉璃发展的一个重要分水岭。除了继续制作琉璃器皿外,琉璃开始大规模应用于建筑构件——琉璃瓦。唐代宫殿已使用绿色琉璃瓦,作为屋顶的脊饰和剪边,与朱红色的木构建筑形成鲜明对比。诗人白居易在《长恨歌》中写“鸳鸯瓦冷霜华重”,虽未明指琉璃,但唐代宫殿已普遍使用琉璃瓦当和脊兽。宋代更是将琉璃瓦用于皇家寺庙,如开封铁塔实为琉璃砖塔,至今仍泛着铁锈般的褐色光泽。
元明清三代,朝廷设立官窑专门烧制琉璃。元代在山西设琉璃窑,为大都宫殿烧造黄、绿、蓝三色琉璃。明清两代,北京故宫、天坛等建筑群大量使用琉璃瓦,黄色用于皇帝宫殿,绿色用于皇子住所,蓝色用于天坛,黑色用于某些祭祀建筑。颜色成为等级秩序的直观表达。与此同时,琉璃界面的工艺也日趋精微:山西的琉璃鸱吻高达数米,施以复杂的浮雕和釉彩,堪称大型陶塑。明清的琉璃艺术品如琉璃狮、琉璃瓶,则成为室内陈设的雅器。
纵观中国琉璃史,其技术起源虽受西方影响,但审美与用途始终扎根于本土文化。从模仿玉到装饰建筑,琉璃一步步褪去“替身”的面目,成为中华工艺谱系中不可替代的一员。
二、扇子:从实用之物到文人雅具
扇子的历史同样古老。战国时期,竹编扇已在各地出现。湖南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的长柄扇,柄长逾一米,扇面以细竹篾编织而成,边缘用丝线缝缀,形似一把巨大的蒲扇。这种扇子并非用于扇风,而是作为仪仗用具:侍者持长柄立于主人身后,象征威仪与身份。《周礼》中记载“巾车掌王后之五路”,其中“扇”即为遮阳障尘的仪仗。早期的扇子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功能——赐扇、授扇的礼仪含义。汉代制度规定,皇帝在夏季赐扇给大臣,以示恩宠。
汉代最流行的扇子是团扇,又称纨扇。纨是细绢,团扇以竹或木为骨,蒙以丝绢,制成圆形或椭圆形,扇柄置于中央,双手或单手执持。班婕妤《团扇歌》云:“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团扇被比作明月,象征团圆与纯洁,成为女子随身之物。汉代画像石和墓葬壁画中常见侍女持团扇的形象,扇面有时绘以云气或瑞兽。
魏晋南北朝时期,士大夫阶层流行执麈尾扇。麈尾是麋鹿的尾毛,扎成拂尘状,柄端或饰以玉玦。文人清谈时,手持麈尾徐徐挥舞,帮助思考,亦增风雅。《世说新语》屡屡提及名士“执麈尾”讲论玄理,麈尾遂成为魏晋风度的一个标志。此时的扇子,已从实用的纳凉、仪仗之物,升格为身份与修养的象征。
唐代是团扇的鼎盛时代。周昉的传世名画《挥扇仕女图》中,多名执扇宫女或坐或立,扇面有圆形、近椭圆形,其上绘有花鸟、山水。唐人诗中咏扇之作极多,王建《调笑令》曰“团扇,团扇,美人并来遮面”,演绎出扇子半遮面的妩媚姿态。唐代的扇面常常用刺绣或彩绘装饰,针法细腻,色彩明丽。不过,唐代尚无折扇,人们使用的皆是不能折叠的团扇、纨扇或蒲扇。
折扇的传入改变了扇子的形制与使用习惯。学术界一般认为,折扇在宋代从日本和高丽传入中国。宋代郭若虚《图画见闻志》记载,高丽使者曾向中国进贡折扇,扇骨为竹,扇面以青纸覆之,可开可合。宋人对这种可以收拢的扇子颇感新奇,但因形制较为狭长,最初多用于书写佛经或作画,尚未被广泛携带。南宋时期的文献中,折扇仍被称为“聚头扇”,流行范围有限。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明代。明永乐年间,折扇从朝鲜大量流入,宫廷也命苏州等地仿制。折扇的扇骨可以用竹子(棕竹、湘妃竹)、紫檀、象牙、玳瑁、犀角等名贵材料制作;扇面则有素面、洒金、泥金等种类。文人开始在扇面上题诗作画,折扇由此成为“怀袖雅物”。唐寅、文徵明、沈周等吴门画派画家留下了大量扇面书画,一尺见方的扇面成为与册页、手卷并重的绘画载体。明代张岱在《陶庵梦忆》中记载,南京秦淮河畔的扇肆“悬扇如云”,可见折扇市场的繁荣。
清代折扇工艺达到极致。宫廷内的“宫扇”扇骨雕镂精巧,扇面由内务府画师绘制。民间则以苏州和杭州为两大产地,苏扇以细绢面、檀香木骨为特色,杭扇则以黑纸扇著称。齐白石、张大千等近现代画家也极爱在扇面上作画,使这一传统延续至今。
三、技艺与精神的交汇
琉璃与扇子,一硬一软,一凝固一飘逸,却在不同的维度上展现了中国古代手工艺的智慧。琉璃从仿玉到建筑用材,经历了技术引进与本土转化的过程;扇子从借风之物到文人雅器,经历了功能扩展与审美提升的过程。二者都不是静止的,而是随着时代变迁不断被赋予新的内涵。
在当今的生活中,琉璃瓦仍然装点着古建筑,折扇也偶见于舞台或雅集。它们所代表的“精致”二字,并不仅仅是材料昂贵或做工繁复,更是一种对日常器物的尊敬与讲究。把一件工具做成艺术品,把一件用品注入文化意味——这正是古代中国手作最动人的地方。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