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艺术的浩瀚长河中,有一句诗被无数创作者奉为圭臬,那就是元代书画家赵孟頫在其《秀石疏林图》上题写的四句绝唱:“石如飞白木如籀,写竹还与八法通。若也有人能会此,方知书画本来同。”短短二十八个字,将书法与绘画之间千丝万缕的内在联系一语道破。而“书画同源”这一命题,早在唐代张彦远的《历代名画记》中便已初露端倪,书中提出书画“异名而同体”,意指二者虽名称不同,其根源与本质却是相通的。赵孟頫的诗句并非凭空独创,而是对前人智慧的凝练与升华——他把抽象的理论化作具体的笔法,让后世学画者得以握管之间参透玄机。
本文便从赵孟頫这四句诗出发,逐层解读“石如飞白”“木如籀”“写竹还与八法通”的奥义,进而探究“书画本来同”背后更深层的艺术精神。让我们循着笔墨的轨迹,走进那个书法与绘画不分彼此的奇妙世界。
一、石如飞白——枯笔下的千钧之力
“石如飞白”,是赵孟頫画石头的心法。飞白本是书法中的一种特殊笔法,相传东汉蔡邕见工匠用刷子蘸白粉刷字,笔锋分叉处留下丝丝空白,从而悟得此法。飞白书的特点是笔画枯涩,墨色中透出纸地的白色纹理,仿佛疾风掠过沙地,既显苍劲,又具虚灵。赵孟頫将这种笔法移用到画石上,他用干笔蘸浓墨,快速行笔,笔豪绞转之间,石头的棱角、纹理、孔窍便跃然纸上。那些看似随意的飞白痕迹,恰好表现出岩石的粗糙质感与岁月侵蚀的痕迹。
为何石头要用飞白来画?因为飞白线条具有一种“不完全”的美——它不是均匀饱满的实线,而是虚实相生、若断若续的笔触。这恰恰暗合了石头的自然形态:石头并非光滑平匀的,而是有皴裂、有孔洞、有凹凸。赵孟頫以书法的枯笔飞白来表现石头的沧桑,使笔墨本身就成为石头肌理的化身。在《秀石疏林图》中,那块巨大的太湖石几乎全由飞白线条勾勒皴擦而成,笔锋的干湿、轻重、快慢交替出现,观者仿佛能触摸到石头表面的坑洼与棱角。这正是“书画同源”在技法层面的第一次印证:书法中的笔法,可以直接为绘画造型服务,而无需另起炉灶。
二、木如籀——篆籀线条的遒劲之美
“木如籀”,是说画树木的主干要用篆籀笔法。籀,即籀文,又称大篆,是秦统一文字之前流行于西周至春秋时期的古文字,其线条圆转浑厚、匀称饱满,如铁线盘曲,充满内在的张力。赵孟頫画树干时,往往中锋行笔,起笔藏锋,收笔回锋,一笔一画都带着篆书的沉稳与圆劲。他笔下的古木,枝干并非生硬地描摹轮廓,而是以篆书般的线条写出筋骨,每一笔都蕴含着书法的节奏与力量。
在《秀石疏林图》中,几株枯树的枝干便采用了大篆笔法。那些粗壮的线条,墨色饱满,圆润中透出刚健,仿佛是用刀刻在石头上的铭文。这与后世画竹叶的“钉头鼠尾”或画兰草的“折钗股”不同,篆籀线条最讲究的是“绵里藏针”——外表圆柔,内含骨力。赵孟頫以此法画木,使树木不仅是自然物的再现,更成了书法线条的独立审美对象。观其画,读其诗,我们不禁想起清代碑学大师康有为的感叹:“书为心画,画为书魂。”木如籀,正是将书魂注入画骨的生动实践。
三、写竹还与八法通——永字八法的笋叶交响
“写竹还与八法通”,这里的“八法”指的是楷书的“永字八法”——侧、勒、弩、趯、策、掠、啄、磔,分别对应点、横、竖、钩、提、撇、短撇、捺八种基本笔画。赵孟頫将画竹叶与楷书笔画紧密联系起来:一片竹叶的起笔、行笔、收笔,正是一个“撇”或“啄”的写法;竹叶的翻转、提按、虚实,恰恰对应着书法中笔锋的欹侧与调锋。他画竹从不一笔一画地死描,而是像写字一样“写”出来,每一笔都符合书法的法度。
元代以后的文人画,尤其重视“写”而非“画”。所谓“写”,就是以书法的笔法来表现物象,让线条自身的美感成为画面的主角。赵孟頫的竹叶,或轻如蝉翼,或重如崩云,都是通过书法的提按顿挫来实现的。例如,画一片垂直的竹叶时,起笔先做一个“点”的动作(侧),然后顺势向下行笔(弩),到了叶尖再轻轻提起(啄),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如同写一个“永”字的竖画。而一组竹叶的穿插组合,则像是一段行书的章法,疏密有致,顾盼生情。正因如此,文人画家们常说“画竹如写竹,写竹如写字”,在八法的世界里,书法与绘画真正融为一体。
四、书画本来同——笔墨精神的大道归一
三句具体的笔法解释之后,赵孟頫最后一句“方知书画本来同”将全诗推向哲思的高度。书画同源,绝不仅仅是“用书法的笔法画画”这么简单。更深层的逻辑在于:书法与绘画使用同一套工具——笔、墨、纸、砚;运用同一种语言——线条;追求同一种境界——气韵生动。南齐谢赫在《画品》中提出“六法”,居首便是“气韵生动”。而书法讲究“神采为上,形质次之”(王僧虔语),二者都将超越形似的内在生命力视为最高追求。
从历史源流看,汉字原本就是“象形”的产物,许慎《说文解字》说“画成其物,随体诘诎”,早期的甲骨文、金文几乎就是简笔画。随着文字的抽象化,书法逐渐脱离具象,成为纯粹的线条艺术,但它的基因里始终保留着绘画的造型冲动。反过来,绘画从一开始就借用书法的笔法来丰富自身的表现力。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提出“书画用笔同法”,并列举了陆探微的“一笔画”与张僧繇的“点曳斫拂”皆从书法得来,便是明证。
赵孟頫的伟大之处,在于他以自己的创作实践,将“书画同源”从理论落到了笔端。他的画不是简单模仿自然,而是通过书法的笔法来提炼、重构自然,使画面成为笔情墨趣的载体。这也就是为什么后世评价赵孟頫“画高于书,书高于诗,诗高于文”——他的绘画将书法的气韵、诗文的意境融于一炉,达到了“诗书画三绝”的至高境界。
结语:笔墨之间的永恒对话
“石如飞白木如籀,写竹还与八法通”,这四句诗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理解中国文人画的密码之门。它告诉我们,书法不是绘画的附属,绘画也不是书法的图解,而是同一棵参天大树上的两朵奇葩,根脉相连、枝叶交映。当我们在博物馆里面对赵孟頫的《秀石疏林图》,看到那些飞白的石头、篆籀的树干、八法写出的竹叶时,就会明白:真正的艺术,从不拘泥于技法的标签,而在于创作者能否将自己对宇宙万物的感悟,通过笔墨这一共同的语言,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来。
今天,我们学习书画,无论是临摹还是创作,都不应该忘记赵孟頫的这句忠告:“若也有人能会此,方知书画本来同。”当我们拿起毛笔,凝神静气地在纸上落下一笔时,那一点一画既是字,也是画;既是古人留给我们的法度,也是我们与古人跨越时空的对话。书画同源,源在何处?源在我们共同的血脉里,源在那一管柔软的羊毫笔尖,源在每个中国人心底对美好与气韵的无限向往。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