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法一道，自古有坐书与立书之分。寻常习字，案头挥洒，寸幅之间，坐而运笔足以从容；然若欲作径尺大字，则非立书不可。孙过庭《书谱》有言：“一点成一字之规，一字乃终篇之准。”执笔之法，随字之大小而变，坐立之间，腕法亦殊。本系列前两篇已详论执笔与坐写要领，今番专讲立书——即悬腕站立书写——之练功方法，并展开小篆基本笔画中横、竖、撇、捺四种的笔法奥秘。
坐写与立书的分野，大抵以三寸为界。三寸者，约合今日十厘米。字径在三寸以下，坐于案前，腕贴桌面，尚能控制笔锋；一旦字径逾三寸，坐则臂肘窘迫，力不能贯，必当起身站立，悬腕书之。包世臣《艺舟双楫》尝谓：“大字运上腕，小字运下腕。”所谓上腕，即肩肘腕贯通，以全身之力送于笔端。立书之妙，正在于放开肩臂，使气血通达，笔力沉雄。小篆线条匀净圆劲，最忌孱弱漂浮，故欲写大字篆书者，非立书不能得其神髓。
立书的姿势要领，首在站稳。两足自然分开，与肩同宽，左足向前跨出半步，使身体重心略偏于右足，既稳且活。上身略向前倾俯，目光正对纸面，不可弯腰过甚，亦不可挺胸僵直。执笔之手向上提起，靠近笔杆末端——大字须用长锋，持笔越近末端，力臂越长，笔势愈展。右臂自然悬垂，肘部微曲，以肩为轴心，带动前臂与手腕。悬腕者，腕不沾案，全凭臂力与腕力协同。初习者往往手腕僵直，或过分用力而颤抖，皆因不知“松”字诀。松肩、松肘、松腕，气息下沉，方能持久。
立书练功之法，不可急于动笔，当先练“悬腕站稳”之基本功。笔者总结为四步渐进之法，习者可按序行之，切勿躐等。
第一步，墨蘸半笔，悬于纸上。取一只中号兼毫或羊毫，饱蘸浓墨，以废纸吸去多余水分，使笔头含墨约半饱。然后站定，右手执笔，悬腕将笔尖悬于纸面上方寸许，保持笔杆竖直，目光注视笔尖。此步目的在感受悬腕的力度与平衡，初练时手臂酸胀、笔尖乱晃，皆属正常。每日练习五到十分钟，约一周后即可稳定。
第二步，在纸上轻轻点一个点。将笔尖垂直落下，轻触纸面，点出一个圆点，随即提起。要点在于“轻”字——不可用力下按，只借笔毛本身的弹性与墨的渗透，使墨点圆润如珠。点毕，观察墨迹是否晕开，若墨迹边缘毛糙、渗化严重，说明下笔过重或墨太饱；若墨点干枯，则墨太少或笔锋未正。反复调整，直至点出匀净饱满的墨点。这一步可练手眼协调与力度的控制。
第三步，保持姿势一分钟手不抖。站定后，将笔尖悬于纸上某处，停止不动，计时一分钟。要求笔尖不碰纸，不移动，手腕不颤抖。初习者往往三五秒即开始抖动，此因肩臂缺乏支撑力。可配合呼吸，吸气时预备，呼气时放松肩肘，渐渐延长时间。能完成一分钟不抖者，已基本具备悬腕稳定的基础。
第四步，练到三分钟墨迹不晕开。在第三步基础上，将笔尖轻轻落在纸上，仍点一个点，随后保持笔尖不动，停留三分钟。三分钟后提笔，观察那个墨点是否仍为圆点，有无因手腕微颤而拖出尾巴或边缘渗化。若能三分钟墨点仍圆润如初，则悬腕功夫已成大半。此四步看似简单，实为立书之基石。包世臣云：“学书如学拳，先学站桩。”不经过这番“站桩”，后面一切笔画皆是沙上建塔。
基本功练成之后，方可动笔写笔画。小篆的基本笔画虽不如楷书、隶书那般丰富，但横、竖、撇、捺四种却是一切篆字结构的骨架。秦李斯《峄山刻石》为小篆之祖，其笔画瘦劲圆匀、如玉箸一般，后世称为“玉箸篆”。今以《峄山刻石》中字例，逐笔拆解其写法。
横画。小篆横画与楷书最大不同在于起笔与收笔皆不露锋。楷书横画常以侧锋切入，顺势收笔，小篆则必须“逆锋起笔，中锋行笔，回锋收笔”。逆锋者，笔锋先向左逆入，藏于笔画内部，使起笔处圆润无棱角；中锋者，行笔时笔锋始终在线条正中，墨向两边均匀渗出，故线条饱满圆厚；回锋者，行至末端后笔锋转向左回，收于笔画之内，使结尾也呈圆头。以《峄山刻石》中“王”字为例：其上横、中横、下横三画，长度有别，但每一横的起收皆圆融无迹。写横画时，手臂由左向右平移，速度均匀，不可忽快忽慢。注意横画不可写成绝对水平，宜略带上拱之势，如覆舟之背，方显弹性。王字三横，上横稍短，中横最短，下横最长，三横间距相等，平行且齐整。初学者最易犯之病有二：一是起笔处露出尖头，这是因为忘了逆锋；二是收笔时突然提笔，形成鼠尾。逆锋与回锋之动作幅度不宜过大，以“暗过”为上，不使痕迹明显。
竖画。竖画之理与横画相通，唯方向由左向右改为由上向下。逆锋向上起笔，中锋下引，回锋向上收笔。竖画要求垂直挺直，不可左右倾斜。小篆竖画往往为字之主心骨，如“十”字中的竖画，贯穿横画正中，上出头、下出头，头尾皆圆。写竖画时，肩肘下沉，手臂自然垂落，腕部固定角度，以肩带动前臂向下引笔。速度较横画略慢，因重力向下，易失控过猛，需以腕力稳住。注意竖画不宜过直如僵绳，应略带向内的弧势，即所谓“向背”之意。“十”字横竖交结处，须衔接自然，不可出现断笔或墨猪。李斯刻石中“十”字竖画上端略粗于下端，并非绝对均匀，此乃因势生变，学者当察其微妙。
撇画。小篆撇画与楷书撇画方向相同——向左下行笔，但笔法迥异。楷书撇画多以侧锋扫出，收笔出锋成尖；小篆撇画则必须中锋行笔，回锋收笔，末端圆润，不可出尖。换言之，小篆撇画实质上是一个弯弧形竖画，只是方向变为左下。逆锋起笔，中锋向左下行笔，弧度自然，不可过分弯曲，收笔时回锋向上。以《峄山刻石》中“人”字为例：人字由一撇一捺构成，撇画从左上方斜向左下方，粗细均匀，弧线舒展。写撇画时，手臂向左下方运动，肩肘放松，保持笔杆垂直纸面。撇画的弧线应如绷弓之弦，有张力，不可软塌。注意撇画与竖画的不同：竖画向下，撇画向左下，角度约45度，但各字中角度有变化，不可一概而论。“人”字撇画较长，约占字高三分之二，起笔处与捺画起笔相交于字中上部，构成支撑。
捺画。捺画与撇画对称呼应，方向为向右下行笔，同样是中锋行笔、回锋收笔。逆锋起笔向右下引，弧度与撇画相反，末端回锋向左上。在《峄山刻石》“人”字中，捺画与撇画左右张开，如人之双臂，底部几乎在同一水平线上。捺画通常较撇画略重略粗，以平衡视觉。写捺画时，手臂向外展开，右肩微沉，左手扶案相助。注意捺画的收尾处不可突然下压成肥笔，应始终控制笔毫的铺开程度，保持粗细均匀。包世臣论篆书用笔曰：“险劲之极，归于平正。”撇捺虽为弧线，但整体须给人以稳定感，不可歪斜。
此四种笔画虽为基本，然篆法之精微全在此处。譬如横画之逆锋，若操作不当，起笔易成疙瘩；竖画之回锋，若力度过猛，末端反成墨团。故李阳冰《论篆》有云：“一点一画，皆须三转。”所谓“三转”，即起笔、行笔、收笔各有转折藏锋之动作，非机械直过。此外，《峄山刻石》笔画虽看似均匀，实则线条有极细微的粗细变化——起笔与收笔处略丰，中段略瘦，犹如人的呼吸，有节奏感。这种微妙变化全靠腕部在行笔过程中的提按调整，是立书悬腕状态下才能感受到的“笔锋触纸之深浅”。初学可先用铅笔描摹《峄山刻石》拓片，体会笔画走向与弧度，再以毛笔临写。
《书谱》又云：“察之者尚精，拟之者贵似。”立书之前，须先读帖。将《峄山刻石》拓片挂于墙上，退后数步，通篇观其气势，再逐字审视笔法。小篆的横竖撇捺，独立看是笔画，组合起来便是天地。如“王”字三横一竖，中竖贯穿三横，恰似“三才”贯于“一贯”；“十”字横竖相交，极简而极稳；“人”字一撇一捺，撑起人世之形。习字者若能体会先人造字之匠心，则笔下自有生气。
最后，提醒诸君：立书练功，贵在坚持。悬腕一站，初则酸胀难忍，继则微微颤抖，及至能从容运笔，非百日之功不可成。但一旦突破瓶颈，便会发觉腕底之力源源不绝，写出的线条与坐写时截然不同——那是一种从肩背直贯笔尖的沉厚力量，古人所谓“力透纸背”，正是此意。下一篇将继续讲解其余基本笔画——弧、折、转与点，以及复合笔画的衔接。基本功扎实，而后方可言结体、章法。
今之习篆者，往往贪多求快，略过立书练习直接写整字，结果线条孱弱，结构松散。须知“九层之台，起于累土”，横竖撇捺四种笔画，看似简单，实为一切篆字的根基。若能每日用立书之法练习这四笔画各五十遍，同时兼顾逆锋、中锋、回锋三要素，一月之后，自见功效。《艺舟双楫》云：“书者，如也，如其学，如其才，如其志。”立书之功法，不独练笔力，更练心志。当你能悬腕镇定三分钟，笔尖墨点不晕不抖，你的定力与耐心，便已随之进益了。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