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漆,这种从漆树伤口中缓缓流出的乳白色汁液,在与空气接触后氧化变褐,经匠人之手髹涂、打磨、推光,竟能化为温润如玉、色泽幽深的器物。八千年前,跨湖桥先民已将漆液涂在木弓上;七千年前,河姆渡人有了朱漆碗。此后数千年,漆艺在中国生根发芽,从实用器具到皇家御用,从螺钿镶嵌到雕漆剔红,工艺愈发精微,审美愈发深邃。然而,当工业文明的浪潮席卷而来,当塑料、合成树脂等廉价材料充斥日常生活,耗时数月乃至数年的手工漆艺,似乎被时代抛在了身后。这是许多传统工艺共同的命运,但漆艺的特别之处在于,它并未止步于博物馆和工艺美术商店,而是在当代艺术的语境中找到了新的生长点,由此开启了一场跨越古今、融合东西的再生之旅。
传统漆艺的困境是切切实实的。一件脱胎漆器,从制胎、裱布、刮灰、髹漆到研磨、推光,少则几十道工序,多则上百道,每一道工序都需要耐心和技艺。天然大漆价格不菲,且大多数人接触后会引发皮肤过敏,俗称“生漆咬人”。这就意味着,学漆艺的人不仅要承受经济上的压力,还要忍受身体上的痛苦。年轻人自然望而却步。与此同时,市场也在萎缩——普通消费者更倾向于购买便宜、轻便、造型现代的工业产品,而不愿为一件需要精心养护的漆器付出高昂价格。传承人老龄化、技艺失传、受众狭窄,这些问题像幽灵一样缠绕着漆艺界。
但就是在这样的困境中,漆艺完成了从“工艺”到“艺术”的华丽转身。这个转身的领路人,是乔十光先生。1950年代末,乔十光从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毕业后,没有选择当时热门的绘画或设计专业,而是毅然投身于漆艺研究。他深入福建、四川等漆器产区,向老艺人学习传统技法,同时将现代绘画的理念融入其中。他创作的漆画《泼水节》《青藏高原》等作品,以天然大漆作为颜料,利用漆的黏稠、透明、可研磨等特性,创造出油画、国画都无法企及的独特质感和色彩效果。更重要的是,他力主将漆画纳入高等美术教育体系。1979年,中央工艺美术学院设立漆艺专业,随后各大美术院校纷纷跟进,漆画从此成为与油画、国画、版画并列的独立画种。这不仅为漆艺培养了专业人才,更重要的是赋予了一门古老手艺以“艺术”的身份——漆艺家不再是匠人,而是艺术家。他们的作品不再仅仅是实用的器物,而是可以悬挂在美术馆墙上、表达观念与情感的艺术创作。
如果说乔十光的贡献在于将漆艺“升华”为纯艺术,那么当代设计师们则让漆艺“下沉”回到了生活之中。家具设计师开始尝试用大漆装饰现代家具。传统漆器多为小件——盒、盘、碗、杯,而当代设计师将大漆用于桌面、柜门、屏风甚至整张床榻。大漆的防水、耐热、耐腐蚀特性使它在功能性上毫不逊色于现代涂料,而其温润的手感和随时间推移而不断变化的光泽,则赋予了家具一种无法复制的生命感。日本设计师黑川雅之曾说过:“大漆表面上是有光泽的,但那不是塑料的、工业的光泽,而是像皮肤一样呼吸着的光泽。”首饰设计领域更是活跃。年轻的设计师将大漆与银、铜、木、树脂等材料结合,制作出耳环、吊坠、手镯。漆的流平性和可塑性使得每一件首饰的纹路都独一无二,金箔、螺钿的镶嵌更添华美。这些小而精的作品逐渐在独立设计师品牌和买手店中站稳脚跟,吸引了一批追求质感和独特性的消费者,让漆艺从“昂贵的老古董”变成了“轻奢的当代艺术品”。
走得更远的是当代装置艺术家。他们完全抛弃了“物”的实用功能,只保留了大漆本身——它的触感、它的气味、它的视觉张力。艺术家施慧曾用大漆包裹麻绳,层层缠绕后形成巨大的网状结构,悬挂在空中,仿佛是凝固的时光。另一位年轻艺术家将大漆涂在玻璃纤维上,制作出形似钟乳石的抽象造型,表面经过反复打磨后呈现出深邃的镜面效果,观众站在作品前,自身和环境的倒影在漆面上微微变形,产生一种奇异的疏离感。在这些装置中,大漆不再是一种装饰工艺,而成为一种材料语言,它承载着关于时间、关于自然、关于人的手与物的关系的思辨。漆艺从“装饰”走向“表达”,这是它进入当代艺术殿堂的通行证。
而金缮,这个原本用来修补破损陶瓷和漆器的技法,近年来越来越多地从“修复术”演变为一种独立的美学表达。金缮的核心哲学是“不掩饰残缺,而是将残缺变成美”。当一件漆器或茶杯出现裂纹时,漆艺师用大漆调合金粉或金箔,沿着裂纹细致描绘,使原本丑陋的裂痕变成一道流淌的金线。这种“不完全的完美”击中了当代人的审美心理——在过度追求光洁和完美的工业社会中,金缮传递给人们的是“物与人的缘分不因破损而结束”的温暖。如今,金缮不仅用于修复古董,还被主动运用到新作品的创作中。设计师故意在器物上制造裂纹,然后以金粉填满,让器物一诞生就带着“时间的裂痕”。这股风潮从日本传遍全球,在Instagram等社交平台上拥有大量粉丝,甚至成为许多人接触漆艺的第一道门。
放眼东亚,中国漆艺的当代转型并非孤立事件。邻国日本、韩国、越南的漆艺发展,为我们提供了宝贵的参照。日本漆艺(蒔绘、沉金、螺钿等)自唐代从中国传入后,发展出极为精雅的风格,至今仍有大量世袭的漆艺家族和活跃的漆艺家。赤木明登是日本当代最具代表性的漆艺家之一,他在轮岛地区学习漆艺,却跳出传统器形的束缚,制作出造型简约、富有现代感的漆碗和漆盘。他的著作《漆涂》中曾写道:“漆不是被‘使用’的材料,它是和手对话的物质。”日本政府、财团和民众对传统工艺的大力支持,使得漆艺家可以专心创作,不必为生计发愁。韩国漆艺在螺钿镶嵌方面独树一帜,其“螺钿漆器”将贝壳切为极薄的片,拼贴成繁复的花鸟图案,色彩绚丽。越南则以越南漆画闻名,受法国殖民时期影响,越南漆艺家将西方油画的写实技法与大漆的装饰性结合,形成了独特的漆画风格。这些国际交流让中国漆艺家意识到:漆艺的出路不是固守传统,而是开放地吸收不同文化的养分,同时保持自己的根脉。
站在今天回望,漆艺的未来仍有很多可能。材料创新是最直接的突破方向。传统大漆色相偏深、干燥慢、对湿度和温度极为敏感,但现代化学和生物技术已经可以部分改良这些特性。例如,通过添加天然氧化剂或使用紫外线照射,可以缩短干燥时间;通过精制透明漆,可以使大漆呈现更丰富的色彩层次。一些漆艺家开始尝试将大漆与碳纤维、玻璃纤维、3D打印材料结合,让漆艺摆脱对传统木胎、竹胎、布胎的依赖,获得更大的造型自由度。电子科技与漆艺的结合也初现端倪——有艺术家将LED灯嵌入漆器内部,让温润的漆面与流动的光影交织,创造出氛围感十足的照明装置。这种跨界合作让漆艺不再是孤独的守成者,而是主动拥抱当代技术的新锐力量。
但归根结底,漆艺的跨界共生,其核心动力并非技术的更新,而是审美的共识。当人们厌倦了工业品的千篇一律,厌倦了快消品用过即弃的冷漠,自然而然会重新发现手工艺的温度。大漆的每一道纹理、每一个气泡、每一处深浅变化,都是手工与材料对话的结果,是时间在器物上留下的印记。这种不可复制性,恰恰是当代人内心深处所珍视的。漆艺的未来,不在于让所有人都去学漆、用漆,而在于它提供了一种可能性——在速度和效率至上的时代,我们依然可以选择慢下来,用手去感受材料的脾性,用心去完成一件可能耗时数月甚至数年的作品。漆艺与当代艺术的跨界共生,与其说是一种策略,不如说是一种态度:传统不是包袱,而是资源;工艺不是束缚,而是语言。当我们用这种语言去回答当代的问题时,漆艺便获得了永生。
(注释:乔十光:中国当代漆画代表人物,1937年生于山东,毕业于中央工艺美术学院,长期致力于将传统漆艺转化为现代绘画语言,代表作品有《泼水节》《青藏高原》等。金缮:日语中称为“金継ぎ”,是一种用大漆和黄金修复破损陶瓷、漆器的技法,其哲学核心是“将残缺升华为美”。大漆装置:以天然大漆为主要材料,结合其他材料制作的当代装置艺术作品,强调漆的质感、色彩及其文化象征意义。透明漆:经过多次过滤和精制处理的生漆,去除杂质后呈半透明至透明状,常作为最后一道罩色漆,使底层纹饰显现并增加光泽度。赤木明登:日本当代漆艺家,1957年生于冈山县,在轮岛地区学习漆艺,以简约现代的漆器而闻名,著作《漆涂》在中国有中译本。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