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髹漆百层,半月一干;磨光万遍,寸金寸光。”这句流传在漆工行内的口诀,道出了传统漆器制作中最为核心的奥义——每一件光润如玉的漆器,背后都是时间、耐心与手艺的层层累积。从一块朴拙的木胎,到一握温润如镜的漆器,中间要经历制胎、打底、裱布、髹漆、装饰、推光等诸多工序,少则数十天,多则数年。今天,我们就以实操的视角,一步步拆解这门古老而精湛的手艺。
一、制胎:器物的骨骼
漆器之始,在于胎体。胎体是漆器的骨架,决定了器物的造型与强度。传统漆器的胎质种类繁多,有木胎、夹纻胎、皮胎、金属胎、竹胎、纸胎等。其中,木胎最为常见,选用轻韧不易变形的木材,如杉木、楠木、梓木等,经木匠锯、刨、凿、雕,形成杯盘、盒匣、几案等器型。木胎要求表面平整,接缝严密,否则日后漆层容易开裂。
夹纻胎则是漆器史上的一大创造。所谓“夹纻”,是以麻布(夏布)为筋骨,逐层裱糊在泥模或木模上,待干透后脱模,形成轻便坚实的胎体。这一工艺最早见于战国,在汉代被用于制作漆棺、漆奁,唐代则用于造像——著名的“夹纻干漆造像”至今仍有遗存。夹纻胎的特点在于可以塑造出极为复杂的立体造型,且比同等体量的木胎轻巧得多,不易变形开裂。
皮胎多用于游牧民族,以牛皮、羊皮鞣制后成型,轻韧且防潮;金属胎则以铜、铁为底,髹漆后兼具金属的刚性与漆的光泽;此外还有竹编胎、陶胎等。制胎完成后,还需经过精细的修整、去污、干燥,才能进入下一道工序。
二、打底:刮灰与打磨
胎体做好后,表面难免有细微的孔洞、木纹或凹凸不平。打底的目的,就是用灰料将这些缺陷填补平整,为后续髹漆打下坚实的地基。这道工序俗称“刮灰”——将生漆与研磨极细的瓦灰按比例调和成糊状,用牛角刮刀或硬木刮板均匀地刮涂在胎体上。瓦灰按粗细分为粗灰、中灰、细灰,通常要先刮粗灰填平大坑,再依次刮中灰、细灰,层层找平。
每刮一道灰,都必须等其完全阴干——这通常需要二十四小时以上,且要求环境湿度在70%~80%之间,温度在20~30°C。阴干后的灰胎变得坚硬,接下来就要用砂纸或磨石蘸水打磨。打磨的力度要均匀,不可磨穿灰层,也不能留下砂痕。一道灰、一道磨,如此反复,少则三遍,多则七八遍,直到胎体表面如婴肤般细腻光洁。明代黄成在《髹饰录》中写道:“糙漆,以漆抟木,令平直而后止。”指的正是这层“糙漆”(即打底灰漆)的功夫。
三、裱布:加一道筋
刮灰之后,许多漆器还需要裱布。裱布,即在胎体表面用生漆贴上一层夏布或丝绸。这层布犹如嵌入骨架中的“筋”,能大幅增强胎体的抗裂能力,尤其对大件器物或异形器物尤为重要。操作时,先将生漆薄涂于胎面,再将裁剪好的布料平铺上去,用刮板或漆刷反复按压,使漆液透过布孔,让布料与胎体紧密贴合。待漆干后,裁去多余布边,再在布面上刮一至两道细灰,将布纹填平。
裱布这道工序,看似简单,实则考验手上功夫:布料要绷得平直,不能起皱;漆的厚薄要均匀,不能过厚溢漆,也不能过薄脱层。一件优秀的漆器,裱布层与灰层、灰层与胎体之间应当浑然一体,没有丝毫空鼓。
四、髹漆:百层之功
打底与裱布完成,才真正进入“髹漆”环节。髹漆,就是用漆刷蘸取精制生漆,一道一道涂刷在器物表面。生漆取自漆树,割取后需经晾晒、搅拌、过滤等工序去除杂质和水分,得到半透明的“生漆”。若需彩色漆,还要调入矿物颜料或植物染料,如朱砂、石黄、靛蓝等。
每次涂刷要薄而匀,顺着同一方向,避免刷痕。刷完后立刻送入“荫房”——一个保持高湿度和适当温度的密闭空间,让漆液在湿润的空气中缓慢氧化固化。古代匠人称之为“荫干”,现代则叫“固化”。每道漆的荫干时间因温度湿度而异,一般需要一到三天。干透后,要用极细的水砂纸或木炭粉蘸水轻轻打磨,去除漆面上的颗粒和毛刺,再涂下一道。
髹漆的层数,视器物的档次和用途而定。日用漆器常髹十几道,而高档雕漆、金漆则可达百道以上。明代《髹饰录》记载:“漆之为物,以多髹为上。”每一道新漆都盖住前一道的光泽,又为下一道提供新的附着面。如此反复,漆层越积越厚,器物也逐渐呈现出深邃、莹润的质感。这一过程,少则半月,多则数月甚至跨年。
这里要特别提一句:生漆中含有“漆酚”,是引起皮肤过敏的元凶。初次接触生漆的匠人,往往手脸红肿奇痒,俗称“漆疮”。但经过反复接触,多数人会逐渐产生耐受力。有经验的漆工会在操作前涂抹防护油,并保持皮肤清洁通风。
五、装饰:雕、嵌、描
当漆层累积到足够厚度,就可以进入装饰工序了。传统漆器装饰技艺极其丰富,光是《髹饰录》就列出上百个条目,这里仅举三种最典型的。
雕漆:在厚达数毫米甚至更厚的漆层上,用刻刀雕出花卉、山水、人物等纹样。刀锋所过,肌理分明,层次错落。雕漆一般以朱漆最常见(即“剔红”),也有剔黑、剔黄、剔彩等。清代雕漆工艺达到顶峰,故宫所藏剔红器具,刀法圆润,藏锋不露,堪称绝艺。
镶嵌:将螺钿(贝壳薄片)、金银薄片、玉石、象牙等材料,按设计图案镶嵌在漆面上。螺钿在光下会折射出虹彩,与漆黑背景形成璀璨对比。唐代的“金银平脱”工艺,则是将金银薄片剪成纹样贴在漆面,再髹漆打磨,露出金银光色。
描金:又称“泥金画”、金漆画,用金粉或金箔调漆,在漆面上描绘花纹。日本漆器称“莳绘”,中国明清时期的“彩漆描金”在宫廷家具中极为盛行。描金要求笔力稳健,线条流畅,金粉的浓淡疏密直接决定画面的气韵。
装饰工艺完成后,器物表面可能略显毛糙,或局部不平,还需要进行最后一道万不可省略的工序——推光。
六、推光:万遍之功
推光,是漆器制作的点睛之笔。正如口诀所言“磨光万遍,寸金寸光”,推光的目的,是将漆面打磨至镜子般的光洁度,使漆色如琥珀般通透深邃。
传统推光方法:先用细水砂纸将漆面打磨平整,然后涂抹植物油(常用豆油或菜油),蘸取极细的瓦灰(过两百目筛以上的极细灰粉),用手掌或棉布在漆面上反复摩擦。手掌的温度和油脂会使漆面逐渐产生温润的镜面效果。这道工序考验的是耐性与体力——一个小件漆盒,推光半天才能初见光泽;大件屏风或桌椅,往往需要数人轮番操作数日之久。
也有匠人使用“退光”法:用蘸水的水砂纸粗磨后,再用木炭粉细细打磨,最后用鹿皮或绸布蘸取生油擦拭。无论哪种方法,核心都是“以柔克刚”——以油脂和细粉做介质,通过反复摩擦使漆分子重新排列,形成致密的表面层。推光完成后,漆器便呈现出“温、润、厚、亮”的质感,触手如婴儿肌肤,视之如碧潭深水。
七、经典与当下:手艺的传承
纵观从底胎到推光的全部工序,我们看到的不只是手艺的流程,更是一种“慢”的哲学。每道工序都不能着急——灰要干透,漆要荫足,打磨要均匀,推光要一磨万遍。这种极致追求,在当代快节奏的生产中几乎难以想象,却恰恰是传统漆器不可替代的灵魂所在。
王世襄先生在《髹饰录解说》中,将《髹饰录》中的术语与明清实物一一对应,为我们打开了一扇理解古代漆工智慧的窗口。陈振裕先生对战国、秦汉出土漆器的研究,又让我们看到:两千多年前的楚地工匠,已经掌握了从木胎到打底、髹漆、彩绘的完整流程,其工艺水准至今令人叹服。
今天,当我们拿起一件手工漆器,指尖感受到的不仅是那层光润的漆膜,更是百层髹涂、万遍磨光的时光重量。这门手艺或许不会再成为日用主流,但它所蕴含的匠心与耐心,永远值得我们在喧嚣中停下来细品。
《髹饰录》·杨明注:“古器之用漆,非取其华,取其久也。” 诚哉斯言。
注释
夹纻胎:以麻布裱糊成型的漆器胎体,轻便坚固,多用于造像与大型器具。
刮灰:在胎体上刮涂生漆和瓦灰的混合物,用于找平表面缺陷。
裱布:将夏布或丝绸裱贴在胎体表面以增强强度,防止开裂。
推光:用植物油和细瓦灰反复摩擦漆面使其光亮如镜,是漆器制作的最后一道精加工工序。
漆酚:生漆中的主要活性成分,化学性质活泼,接触皮肤会引起过敏反应,是漆疮的元凶。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