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髹漆”二字,读来便有一种沉静的光泽。以漆涂刷器物,谓之髹;漆树汁液经过加工,成为人类最早使用的天然涂料之一。而玉,温润坚密,自远古起便被先民视为通灵之物。漆与玉,一为人为之巧,一为天赐之珍,看似材质迥异,却在中华文明的童年时代同步登上历史舞台,各自书写着不朽的篇章。当我们将目光投向八千年前的跨湖桥与五千年前的红山、良渚,便会发现:漆器与玉器的起源,不仅是一部技术史,更是一部精神史。
一、髹漆:从实用到审美的千年转身
浙江萧山跨湖桥遗址的发掘,改写了中国漆器史。2002年,考古学家在一片淤泥中清理出一把残长约60厘米的弓,弓身表面残留着厚薄不均的暗红色涂层。经红外光谱分析,确认其为生漆。这把距今约8000年的漆弓,将中国使用漆的历史向前推至新石器时代中期。它不是孤证。余姚河姆渡遗址出土的朱漆木碗,外层涂有朱红色漆,虽经历七千余年水土侵蚀,色泽仍隐约可辨。这两件文物共同昭示:长江下游的先民在农耕与渔猎之余,已懂得从漆树中提取汁液,用以保护木器、美化生活。
注释:髹漆——以漆涂刷器物表面,是中国传统工艺之一。跨湖桥遗址——浙江萧山新石器时代遗址,距今约8000年,出土漆弓。河姆渡遗址——杭州湾南岸新石器时代遗址,距今约7000年,出土朱漆木碗。
商周时期,髹漆技艺迎来第一次飞跃。河南安阳殷墟出土的漆器残片,不仅以红黑两色为基调,更出现了镶嵌工艺——蚌壳、绿松石、骨角被巧妙地嵌入漆面,形成繁丽的图案。这种“漆饰”与“镶嵌”的结合,让漆器从单纯的实用器变成贵族身份的象征。西周时,诸侯与卿大夫的礼仪场合,漆俎、漆豆、漆觚等已属常见,《周礼·考工记》虽未单独立章,但考古发现中的漆器彩绘龙凤、云雷纹样,已透露出等级秩序的威严。
真正将漆器推向顶峰的,是战国至两汉。铁器的普及提高了制胎效率,漆树的规模化种植使原料充足,而社会对轻便、耐腐蚀、色彩明艳的日用器物的渴求,则催生了漆器对青铜器的全面替代。湖北江陵楚墓出土的虎座凤架鼓、彩绘木雕小座屏,以及湖南长沙马王堆汉墓中琳琅满目的漆食盒、漆奁、漆案,无不展示着髹漆工艺的巅峰。马王堆一号墓出土的两百余件漆器,历经两千年仍光亮如新,其黑地朱纹的云气纹、几何纹,笔触流畅,构图饱满,堪称汉代贵族生活美学的缩影。
髹漆的工艺步骤,在汉代的《髹饰录》成书之前已相当成熟。木胎成形后,先以灰泥(由瓦灰与生漆调和)刮平缝隙,再以麻布包裹裱褙,以防开裂;待干透后,反复髹涂生漆与推光漆各数道,每涂一道都需阴干、打磨,最后以手掌蘸油脂和砖灰反复推光,直至漆面如镜。多道工艺中的耐心,恰是中华匠人“慢工出细活”精神的最佳注脚。漆器之美,不仅是物质的,更是时间的艺术。
二、玉器:从神玉到德玉的文明升华
如果说漆器代表了先民对自然材料的驯化与改造,那么玉器则更多承载了先民的宇宙观与信仰。新石器时代晚期,玉文化在中华大地上星罗棋布,其中以辽河流域的红山文化与长江下游的良渚文化最为耀眼。
红山文化距今约6500至5000年,其玉器最具辨识度的莫过于C形玉龙与玉猪龙。C形龙器身蜷曲如钩,吻部前凸,双目圆睁,背鬣飘举,被学界称为“中华第一龙”。玉猪龙则因首部似猪、身体环曲而得名,通常认为与原始宗教中的龙神崇拜和生育崇拜有关。这些玉器多出土于高等级墓葬或祭祀遗址,透露出一种信息:在红山先民的心中,玉是沟通人神的中介。
注释:红山文化——辽河流域新石器时代文化,以玉器著称。C形龙——红山文化代表性玉器,整体呈“C”形,造型抽象,被认为是龙的最早雏形之一。
与红山的灵动神秘不同,良渚文化(距今约5300至4300年)的玉器呈现出一种严谨的秩序感。琮、璧、钺是良渚玉礼器的三大核心。玉琮外方内圆,中有贯通孔,表面通常刻有神人兽面纹;玉璧扁平圆形,中央穿孔;玉钺则状如斧钺,多为军事首长的权杖。在反山、瑶山等遗址中,随葬大量玉琮、玉璧的墓主,被考古学家推测为集军权、神权与王权于一身的领袖。这些玉器并非普通装饰,而是祭祀天地、沟通祖先的礼器。如《周礼·春官·大宗伯》所记:“以玉作六器,以礼天地四方: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良渚先民已初步奠定了“琮礼地、璧礼天”的文化基因,影响后世数千年。
玉的功能远不止于祭祀。在新石器时代晚期至先秦,玉被广泛用于丧葬,形成“玉殓葬”传统。良渚文化部分墓葬中以大量玉器铺满尸身,后世更有“金缕玉衣”之制,其深层逻辑是认为玉能保尸不腐、引魂升天。同时,圭、璋等玉器也成为贵族在朝聘、盟誓、婚嫁等场合的瑞信与符节。玉的物质属性——温润、致密、坚硬、有光泽——被逐渐引申为道德品质的象征。
将玉道德化的集大成者是孔子。《荀子·法行》记载,孔子论玉有十一德:“夫玉者,君子比德焉。温润而泽,仁也;缜密以栗,知也;廉而不刿,义也;垂之如队,礼也……”这段论述将玉的物理特性一一对应到儒家伦理范畴:仁、知、义、礼、乐、忠、信、天、地、德、道。自此,“君子无故,玉不去身”成为士大夫的精神标尺。一块小小的玉佩,既是身份的外显,更是修身的每日提醒。
注释:君子比德于玉——孔子以玉的物理特性类比君子的道德品质。十一德:仁、知、义、礼、乐、忠、信、天、地、德、道。参见《荀子·法行》。
三、两种材质,两种文明
漆器与玉器,一柔一刚,一人工一天然,却共同构成了早期中国物质文化的一体两面。漆器的发展路径更偏重日常与工艺:从地下的漆弓、河姆渡的木碗,到商周的镶嵌、战国汉代的华丽日用,再到后世宋元明清的雕漆、百宝嵌、戗金,髹漆始终与生活美学、家具营造、宗教造像紧密相连。而玉器的发展则从一开始就指向精神与权力:红山龙形器象征氏族图腾,良渚琮璧代表神灵崇拜,商周玉圭玉璋体现宗法秩序,东周以后更成为人格修养的化身。
有趣的是,这两种材质并非完全隔绝。战国时期的漆器上就常有玉饰镶嵌,汉代漆奁盖上也有玉雕纽饰。而在更晚的时代,漆与玉共同出现在宫廷造办处与文人书斋中,各美其美,美美与共。跨湖桥的漆弓证明人类最早为木器穿上“漆衣”是为了防腐防水;红山的玉龙则证明人类最早打磨玉料是为了寄托信仰。两者的起点不同,终点却通向同一个文明高度——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对精神世界的塑造。
八千年来,漆与玉从原始的材质,演变为文化的符号。它们提醒我们:中华文明的伟大,不在于某个单一成就的炫目,而在于无数种工艺、无数种智慧如溪流般汇入大海,最终形成了包容、精致、深邃的审美传统。今日,当我们在博物馆的展柜前凝视那把斑驳的漆弓与那件晶莹的玉龙时,不妨默想:先民以指尖触摸粗糙的漆木、以掌温摩挲冰冷的玉料时,他们是否也感受到了与我们同样的敬畏与温情?物质会朽坏,技艺会变迁,但那份渴望通过双手创造美、通过器物表达信仰的心,始终未变。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