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一千六百七十余年前，东晋穆帝永和九年（公元353年）三月初三，正是上巳佳节。这一天，会稽内史王羲之邀约友人谢安、孙绰、郗昙、支遁等四十一人，齐聚山阴（今浙江绍兴）兰渚山麓的兰亭，举行修禊之礼。文人雅士临流而坐，将酒觞置于曲水之上，任其漂流，觞停于谁前，谁便饮酒赋诗。这便是流芳百世的“兰亭雅集”。
修禊，本是古代春秋两季在水边祭祀以消除不祥的习俗。《后汉书·礼仪志》载：“三月上巳，官民皆絜于东流水上，曰洗濯祓除，去宿垢疢，为大絜。”而东晋士人将这一民俗活动升华为精神盛宴。王羲之《兰亭序》开篇即点明时节与雅集之乐：“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众人或临流赋诗，或仰观宇宙，或俯察品类。谢安写下“万殊混一理，安复觉彭殇”，孙绰吟出“流风拂枉渚，停云荫九皋”。据记载，此次雅集共成诗三十七首，王羲之与孙绰各作序一篇。王羲之微醺之际，取蚕茧纸、鼠须笔，即兴挥毫，为诗集写下一篇序文。这便是后来被誉为“天下第一行书”的《兰亭序》。
《兰亭序》全文三百二十四字，二十八行。其书法之美，首在变化。唐太宗在《王羲之传论》中赞叹：“观其点曳之工，裁成之妙，烟霏露结，状若断而还连；凤翥龙蟠，势如斜而反直。”最令人称奇的是，通篇二十个“之”字，各具姿态，无一雷同。或如“仰观宇宙之大”之收敛，或如“俯察品类之盛”之舒展，或如“不能喻之于怀”之欹侧。每一个“之”字都似有生命，摇曳生姿。明代董其昌评其“章法古今第一”，称其“如凤翥鸾翔，似奇反正”。唐代孙过庭《书谱》亦言：“同自然之妙有，非力运之能成。”这种浑然天成的境界，恰如王羲之本人在微醺中达到的“忘我”状态。
《兰亭序》不独书法绝伦，其文辞亦深邃沉郁。前半段写聚会之乐，后半段陡然转折，发人生感慨：“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然而欢乐易逝，“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面对生死大限，王羲之直言“死生亦大矣”，并批判当时流行的“一死生”“齐彭殇”之论：“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这种对生命真实的珍视，对存在意义的追问，使《兰亭序》超越了书法的范畴，成为魏晋风骨的精神缩影。
据唐代何延之《兰亭记》所载，王羲之酒醒之后，曾将《兰亭序》重写数十遍，却皆不及原稿。他由此感悟到，艺术创作中那“偶然欲书”的瞬间，正是天机流露之处。此后王羲之将《兰亭序》作为传家之宝，历经七世，传至其七世孙智永。智永为僧，临终前将《兰亭序》交付弟子辩才保管。辩才在房梁上凿暗槛，秘藏真迹，不轻易示人。
唐贞观年间，太宗李世民酷爱王羲之书法，广搜其墨迹，惟独未得《兰亭序》。听闻辩才藏有此帖，太宗屡次召见，辩才坚称早已失传。房玄龄荐监察御史萧翼设计智取。萧翼假扮书生，与辩才往来论书，渐得信任，最终趁其不备盗走真迹。这便是著名的“萧翼赚兰亭”故事。太宗得宝后，命供奉拓书人冯承素、虞世南、褚遂良等摹拓数本，赏赐王公近臣。而真迹则在他驾崩后殉葬昭陵。
后世流传的《兰亭序》摹本中，以冯承素所摹“神龙本”最为神似。此本因卷首有唐中宗“神龙”年号半印而得名，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神龙本双钩填墨，对原作笔法的轻重、缓急、墨色的浓淡枯湿均复现精微，几可乱真。虞世南、褚遂良临本亦各有风格，成为后世学书者临习的范本。
“兰亭雅逸”四字，既是永和九年那场风流雅集的写照，也是《兰亭序》作为“天下第一行书”的永恒魅力。宋代米芾曾赋诗：“翰墨风流冠古今，鹅池谁不爱山阴。此书虽向昭陵朽，刻石犹能易黄金。”真迹虽已不存，但《兰亭序》所承载的魏晋风度、艺术精神与生命哲思，早已融入中华文化的血脉。每一次临摹、每一次展卷，都仿佛重返那个暮春的兰亭，与群贤一同“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感受那“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的无穷韵味。
后世学者研究《兰亭序》，多依何延之《兰亭记》与《晋书·王羲之传》。虽清代李文田等曾质疑其真伪，但主流学界认为《兰亭序》确为王羲之亲作，其书法与文学价值不容置疑。当代人读《兰亭序》，既可赏其书艺之妙，更能从中体悟古人面对生死时的豁达与深沉。这正是文化传承的题中之义——让经典走进当下，让雅逸滋养心灵。
（注：兰亭序——王羲之撰并书，被誉为“天下第一行书”。永和九年——公元353年，东晋穆帝年号。修禊——古代春秋两季在水边举行的祭祀活动，以消除不祥。神龙本——唐代冯承素摹本，因卷首有唐中宗“神龙”年号半印而得名，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蚕茧纸——古代一种质地精细的纸，传说王羲之写《兰亭序》所用。鼠须笔——用老鼠胡须制成的笔，笔锋刚健。）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