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五月五日,端午。这个在中国人心中占据特殊地位的日子,既有粽叶飘香、龙舟竞渡的热闹,又有艾草清苦、雄黄辛辣的滋味。很少有人会意识到,这看似欢快的节日,其源头竟与“恶”字紧密相连。“恶月恶日”——古人对五月初五的称呼,充满了禁忌与恐惧。从避邪驱疫的惶恐,到纪念先贤的感怀,再到节庆欢聚的喜庆,端午节的演变,恰是中国人将凶险转化为吉祥、将灾难升华为文化的一部智慧史。
端午的起源,历来众说纷纭。流传最广的,当属屈原说。战国末年,楚国三闾大夫屈原,因政治理想破灭,于五月五日投汨罗江自尽。楚人哀之,每至此日,以竹筒贮米投水祭之。南朝梁人吴均《续齐谐记》明确记载:“屈原五月五日投汨罗而死,楚人哀之,每至此日,竹筒贮米,投水祭之。”这一说法虽动人,却并非端午的唯一源头。伍子胥说同样古老:吴国大夫伍子胥助吴王夫差成就霸业,后遭谗言被赐死,夫差令人将其尸体盛入革囊,于五月五日投入钱塘江。后世传说子胥化为涛神,民间遂有迎涛神之俗。曹娥说则关乎孝道:东汉孝女曹娥,其父溺于江中,十四岁的曹娥沿江哭号十七日,于五月五日投江寻父,五日后抱父尸而出。这些传说虽各有动人之处,却都指向一个共同的特征——死亡与悲壮。
然而在更早的民俗观念中,五月五日并非因人的悲剧而成为凶日,而是先民对自然节律的直觉判断。《礼记·月令》载:“是月也,日长至,阴阳争,死生分。”五月仲夏,阳气极盛,盛极则转衰,阴阳二气激烈搏斗,恶疠滋生。古人视五月为“恶月”,五月五日更是“恶月恶日”。《荆楚岁时记》说:“五月五日,四民并蹋百草,又有斗百草之戏。采艾以为人,悬门户上,以禳毒气。”所谓“恶月恶日”,实则是先民面对夏季瘟疫高发季节的本能反应——蚊虫滋生,疾病流行,人们需要一种集体的仪式来驱邪避疫。
汉代是端午节俗初步形成的时期。《后汉书·礼仪志》记载:“仲夏之月,万物方盛,日夏至,阴气萌作,恐物不懋……以朱索、五色印为门户饰,以难止恶气。”朱索即红绳,五色印则是用五色桃木印制成的饰物,悬挂门户,用以禳除疫气。这些朴素的仪式,虽然在后世被赋予了更多人文内涵,但其内核始终未变——对抗疾病与邪祟,祈求健康平安。
魏晋南北朝时期,端午节的习俗开始丰富起来。竞渡与食粽逐渐成为标志性活动。关于竞渡的起源,闻一多先生在其《端午考》中指出,龙舟竞渡早在屈原之前就已存在,是古越人图腾崇拜的遗俗——他们以龙为图腾,断发文身,每年五月五日举行盛大的龙舟祭祀,以求风调雨顺。屈原故事与竞渡的结合,不过是后人将既有的民俗附会于历史人物,从而赋予节日更深厚的情感纽带。粽子则从最初的“竹筒贮米”演变为用箬叶包裹黍米的“角黍”。这一名称在《艺文类聚》中有所记载,角者,形也,黍者,米也,以箬叶或芦苇叶裹黍米,用线扎成三角或四角形,煮熟食用。粽子的出现,不只为纪念屈原,更是适应了夏季饮食的需要——便于携带,耐于储存,且能补充体力。
唐宋两朝,端午节迎来了鼎盛。唐代国力强盛,文化开放,端午节被正式定为官方节日。唐玄宗李隆基在《端午殿宴群臣》诗序中写道:“感婆娑之孝女,想屈平之忠贞。”这短短十二个字,将曹娥之孝与屈原之忠并举,体现了官方对节日内涵的整合与提升。宋代孟元老《东京梦华录》描绘了北宋都城汴京端午节的盛况:“端午节物:百索、艾花、银样鼓儿、花花巧画扇、香糖果子、粽小、白团。紫苏、菖蒲、木瓜,并皆茸切,以香药相和,又分梅红匣子盛裹。”可见宋代端午已经成为一个集饮食、娱乐、保健于一体的综合性节日。
元明清时期,端午习俗进一步走向民间化、世俗化。挂艾草与菖蒲成为家家户户的常规动作。艾草与菖蒲之所以被选中,并非单纯的迷信。艾草含有挥发性芳香油,能驱蚊蝇、消毒杀菌;菖蒲亦含芳香物质,具有开窍化痰、醒神益智的作用。科学地看,端午时节正值气温升高、蚊虫繁殖的高峰,挂艾草与菖蒲,正是古人朴素的卫生防疫措施。饮雄黄酒亦如此。雄黄为矿物,主要成分为硫化砷,具有杀虫解毒的功效。明代李时珍《本草纲目》载:“雄黄能杀百虫,避百邪。”但现代科学已证实雄黄有毒,不宜内服,不过古人以雄黄酒涂抹小儿额头、手心、足心,或在墙角床下洒雄黄酒以驱赶蛇虫,这些做法在今天看来仍有其生活智慧。
佩香囊、系五色丝、沐兰汤,同样是端午节重要的保健习俗。香囊内装朱砂、雄黄、香药,外以丝布包裹,清香四溢,有驱虫避瘟之效。五色丝又称“长命缕”,以青、红、白、黑、黄五色丝线编成,系于手臂或颈项,寓意长命百岁。《荆楚岁时记》云:“以五彩丝系臂,名曰辟兵,令人不病瘟。”沐兰汤则是用佩兰、菖蒲、艾叶等草药煮水沐浴,据说能祛除毒气、治病防病。这些看似简单的习俗,实则是古人在长期生产生活中积累的卫生经验,蕴含着对生命的珍视与对健康的追求。
从“恶月恶日”到“佳节”,端午节的转型恰恰体现了中国文化中一个重要的哲学观念:化凶为吉、转危为安。先民面对自然界的威胁,并非消极逃避,而是通过仪式、饮食、药草等手段积极应对,并在此过程中注入历史记忆、伦理情感和审美情趣,使得一个原本令人恐惧的日子,变成了充满温情与欢乐的节日。这种转化能力,是中华民族乐观、坚韧、富有创造力的生动写照。端午节的每一个习俗,都不是孤立存在的。粽子包裹的是对先贤的追思,龙舟竞渡激荡的是团结奋进的力量,艾草菖蒲飘散的是对健康的祈愿,香囊五丝系住的是对生命的祝福。它们共同构成了一幅充满烟火气的生活图卷。
我们今天过端午,不应只看到粽子的甜美、龙舟的热闹,更要理解这背后绵延数千年的文化脉络。端午节的卫生防疫功能,在新冠疫情防控取得重大成果的今天,尤其值得重温。古人没有现代医学,却懂得在疫病高发季节通过集体行动来防病保健,这既是科学意识的萌芽,也是社会动员的雏形。
端午的演变史,也是一部中国人面对自然的认知史。从屈子的沉江到子胥的悲愤,从曹娥的孝心到驱邪的智慧,从庙堂的礼仪到民间的狂欢,端午节容纳了太多的历史重量。然而它始终不变的,是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正如那竞渡的龙舟,乘风破浪,逆流而上;正如那芬芳的艾草,虽苦犹香,沁人心脾。这大概就是端午节能够穿越千年而生生不息的秘密——它不仅仅是一个日子,更是一份中国人独有的文化自信与生活哲学。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