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风物,若论清雅,首推荷花。池塘里、湖面上,碧叶连天,粉白花朵亭亭出水,暑气仿佛也被滤去几分。中国人爱荷,不止爱其姿色,更爱其品格——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宋人周敦颐《爱莲说》将这层意思说到了极致,但荷花的审美意涵远不止于道德比拟。从诗经时代起,它便浸润在诗词、绘画、园林、饮食器物之中,成为集清、净、雅、洁于一体的风物符号。这份清雅,不靠神化,不靠玄说,而是千百年间无数文人、匠人、百姓在日常生活里慢慢养出来的审美共识。
中国人对荷花的书写,最早可追溯到《诗经》。《郑风·山有扶苏》云“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过是起兴,以荷华对扶苏,取自然之态,尚无太多寄托。到了《离骚》,“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屈原以荷为衣,取其高洁。自此,荷花与君子之德便若即若离地连在一起。两汉乐府中,“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的歌唱,则把荷花拉回民间,充满活泼的采莲欢愉。六朝时,文人爱其色,爱其香,更爱其出水之姿。谢朓“鱼戏新荷动,鸟散余花落”写的是夏日荷塘的灵动,萧纲“荷丝傍绕腕,菱角远牵衣”描摹的是采莲女子的轻柔。荷花在诗中,既是景物,也是心情,无需刻意拔高,自然清韵自生。
唐诗中的荷花,更加多彩。王维“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是山居秋暝的闲适;李白“荷花娇欲语,愁杀荡舟人”是热闹中带点调皮;白居易“绕池闲步看鱼游,正值儿童弄钓舟。一种爱鱼心各异,我来施食尔垂钩”虽未直接写荷,但荷塘背景自在其中。最著名者,当属王昌龄《采莲曲》:“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人与荷花融为一体,分不清哪是花哪是人。唐人笔下的荷花,不是高悬的道德标本,而是可以亲近、可以戏玩、可以共醉的夏日良伴。这种自然亲切的态度,恰恰是荷花清雅风韵的最佳注脚。
宋以后,荷花在审美上的地位更加稳固,且走向精致化。周敦颐《爱莲说》以莲喻君子,将荷花推为“花之君子”。但宋人并未囿于此喻。苏轼写荷花,“一朵芙蕖,开过尚盈盈”,目光落在开过之后的残荷上,仍觉其美。杨万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是西湖六月最壮阔的荷花盛景,“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则是初夏荷塘最细微的趣味。宋人善于从一花一叶中捕捉宇宙的生机,荷花在他们笔下,既是天光云影的映射,也是刹那永恒的觉知。
绘画方面,荷花同样是花鸟画中的经典题材。五代徐熙画荷,以落墨为格,杂彩敷之,得野逸之趣;黄筌则勾勒精细,赋色浓丽,得富丽之态。两宋院画的荷花,以工笔重彩为主,花瓣层层晕染,叶脉丝丝分明,仿佛能闻其香。明代徐渭以大写意泼墨画荷,狂放中见风骨,墨色淋漓,直抒胸臆。清代八大山人画荷,残叶枯茎,冷峻孤傲,满纸都是遗民之气。近现代齐白石画荷,如《荷花蜻蜓》,红艳艳的花,墨沉沉的叶,蜻蜓轻轻一点,生机跃然纸上。每一代画家都在荷花上寄托了自己的性情与时代,荷花也因此承载了丰富的审美脉络。画家从不把荷花当作神物来画,而是借其形、其色、其姿,表达对自然与生命的理解。
园林中,荷花更是不可或缺的点睛之物。苏州拙政园有远香堂,取周敦颐“香远益清”之意,四面开窗,临水赏荷,风过处,清香满襟。留园有“荷花四面”之亭,夏日坐于其中,红蕖绿盖尽收眼底。扬州个园的水榭,亦是观荷的好去处。造园者深知,荷花不独是视觉的,更是嗅觉与听觉的——雨打荷叶的淅沥声,是夏日最清凉的节奏。园林中的荷花,不必多,三五丛,一池半亩,便能点出江南水乡的意境。荷花在这里不是孤立的观赏物,而是与亭台、水榭、回廊、假山共同构成的诗画空间。
饮食器物方面,荷花也进入了中国人的日常生活。荷叶包裹的糯米鸡、荷花花瓣炸成的酥脆甜点、莲子羹、莲藕汤、藕粉桂花糕……荷花全身是宝,从花到叶到茎到根,无一不可入馔。宋人林洪《山家清供》记载“莲房鱼包”,以鲜莲蓬、莲花、莲叶同蒸,清雅至极。此外,莲花纹样在陶瓷、漆器、丝绸上极为常见。宋代定窑白瓷上刻划莲花,线条流畅,质感温润;明代青花瓷上的缠枝莲,繁而不乱,寓意连绵不绝。古人将荷花纳入日常器物,既是生活美学的实践,也是吉祥寓意的寄托,但这种寓意从未脱离美的范畴。
夏日生活里,荷花更是普通人的清凉记忆。古人爱在荷塘边纳凉,或小舟采莲,或临水设席,饮酒赋诗。宋人赵师秀“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虽未写荷,但阵阵蛙声与池塘清气仿佛就在身畔。清人李渔在《闲情偶寄》中专门论荷,说芙蕖“无一时一刻不适耳目之观,无一物一丝不备家常之用”,从初生到枯败,各有各的用处与好看。他尤其喜欢荷叶盛酒,说“摘荷叶卷之,以竹签贯其心,使其仰而如碗。以酒注之,以箸刺其一孔,仰饮之,芬芳之气直透胸臆”。这种风雅,如今虽难得,但每到夏天,一碗荷叶粥、一壶荷叶茶,依然能让人心神俱爽。
荷花之所以成为清雅风物,不是因为它被赋予了多么神圣的含义,而是因为它本身就在那里——在诗词里被吟唱,在画布上被描摹,在园林中被安放,在餐盘中被品尝,在夏夜里被感受。它不拒泥土,不避烈日,开花时不张扬,凋谢时也不悲戚。这种不卑不亢、自自然然的气质,恰好契合了中国文化中“雅”的内核:不去刻意拔高,也无需刻意贬低,一切如其所是。当我们面对一池荷花,心安静下来,暑气也就散了。这便是荷花给中国人最朴素的馈赠——一个清清凉凉的夏天,一段干干净净的心境。
作者: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