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当人们踏上敦煌的土地,面对莫高窟那些历经千年依然鲜活的壁画时,最令人屏息的,往往是那些舞动的身影。她们或反弹琵琶,或飘带飞扬,或踏节而舞,在静止的画面上凝固了盛唐最动人的旋律。作为中华文明与西域文化交汇的结晶,敦煌乐舞图像不仅记录了唐代音乐舞蹈的繁盛景象,更以视觉的方式留存了那个时代独特的审美追求。
一、服饰:霓裳羽衣与自由之风
走进莫高窟第220窟,一幅恢弘的乐舞图迎面而来。舞伎们头戴宝冠,项饰璎珞,臂着钏镯,腰系长裙。最引人注目的是她们的披帛——长达数米的轻纱从肩头垂下,随着舞姿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这种“霓裳羽衣”式的装束,在唐代文献中多有记载。白居易《霓裳羽衣舞歌》云:“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累累佩珊珊。”壁画的呈现恰好印证了文字的描绘。
唐代乐舞服饰最显著的特点是“露”与“透”。壁画中舞伎的上身往往只披一件薄纱,腹部和臂膀若隐若现,这与前朝“衣必覆体”的礼教形成鲜明对比。这种开放态度,既源于李唐皇室的鲜卑血统带来的尚武之风,也与丝绸之路带来的异域审美有关。西域的胡服、印度式的半裸装束,经过中原匠人的再创造,形成了既大胆又优雅的唐代风格。
值得留意的是服饰的色彩。敦煌壁画中乐舞人物的衣着多用朱砂、石青、石绿、赭石等矿物颜料,经千年而不褪。这些颜色并非随意涂绘,而是遵循着严格的色彩秩序:红花绿叶、青配赤,形成强烈的视觉对比。这种配色理念反映出唐代人追求“华贵而不艳俗”的审美倾向——他们喜欢明快饱满的色块,却又不失雅致。
二、动作:以线条书写动态
说到敦煌乐舞,不可不提“反弹琵琶”。莫高窟第112窟的《反弹琵琶舞》堪称经典:舞者屈身回首,双手将琵琶举到脑后,指尖在琴弦上轻抚。这一动作极具张力,人体从脚趾到指尖形成一条流畅的“S”形曲线,头部的侧转与手臂的伸展形成反向呼应。这种对身体曲线的高度强调,在唐代以前极为罕见。
舞蹈史学者常把“三道弯”作为敦煌舞的典型体态。所谓“三道弯”,是指颈部、腰部和膝部三处形成的折线,使人体呈现出波浪般的律动感。壁画中大量出现的“拧腰出胯”“提胯送胯”动作,正是这种审美的直接体现。唐代人对曲线的偏好,与当时崇尚丰腴的形体有关——圆润的身体需要柔和的线条来表现,而直线过于刚硬,唯有曲线能传达出雍容的韵味。
再看那些飞天的形象。她们不靠翅膀飞翔,仅凭飘带的流动和身体的舒缓姿态便营造出凌空之感。这种“以意造形”的表现手法,是中国传统艺术“气韵生动”的集中体现。在画师笔下,飘带并非静止的织物,而是随着舞者旋转、跳跃的轨迹被牵引、被鼓荡。观看这些图像,仿佛能听到风声与乐声交织在一起。
三、队列:秩序中的狂欢
敦煌壁画中的乐舞场景,多呈现为“乐舞图”——中央是翩然起舞的舞伎,两侧是整齐排列的乐队。这种对称式构图并非偶然。唐代宫廷燕乐沿用周礼“堂上堂下”的建制:堂上坐部伎奏雅乐,堂下立部伎演俗乐。敦煌壁画准确再现了这一制度。第220窟乐舞图中,左右各有一组乐师,分别演奏琵琶、箜篌、筚篥、横笛、拍板等乐器,布局严谨而不刻板。
有趣的是,乐队中往往出现来自不同地区的乐器:既有中原的笙、箫,又有西域的琵琶、筚篥,还有印度的铜钹、西亚的箜篌。这种“中外合奏”的场面,反映出唐代音乐百川归海的气魄。据《新唐书·礼乐志》记载,唐代宫廷设有“十部乐”,其中八部来自域外。敦煌作为丝绸之路的咽喉,自然成为文化交流的窗口。
队列的排列也暗藏匠心。画师不是简单地把人物排成一排,而是让演奏者之间形成高低错落、前后掩映的关系。有的乐师跪坐演奏,有的站立吹奏;有的面朝观众,有的侧身相对。通过这些微妙的调度,静止的画面产生了节奏感——正如一支交响曲在不同声部间流转。
四、空间:音乐与建筑的共鸣
敦煌乐舞图像中的音乐场景,大多发生在佛国净土或宫廷华廨之中。壁画上方的华盖、幢幡、流云,暗示着这不是人间凡境。但画师却把宗教空间与世俗场景巧妙地融合在一起。比如在表现“药师经变”的场景中,除了一众佛菩萨,下方总有歌姬舞女的表演,其间穿插着胡人酒肆、民间杂耍。这种“天上人间”的并置,正是唐代社会“俗乐兴盛”的反映。
空间的纵深也被充分运用。一些大型经变画中,乐队被安排在“平台”或“回廊”上,舞者在“庭院”中央律动。画师通过透视和分层的技巧,将不同时间发生的事件浓缩在同一画面中。例如,第220窟北壁的“东方药师经变”,左右两侧各有一个乐队,中间舞者正在跳胡旋舞。特别留意画面中舞者脚下的“小圆毯”——那是唐代专门用来表演旋转动作的地毯,在文献中以“舞筵”之名出现。这种空间的具象化,让现代人可以直观地感受到唐代宴乐现场的布局。
五、当代表达:让图像活起来
今天的敦煌乐舞,早已不是壁中静止的遗存。从20世纪80年代起,舞蹈工作者依据壁画图像复原出“敦煌舞”体系。舞剧《丝路花雨》中那段“反弹琵琶”独舞,就是对第112窟形象的动态重现。编导们不仅模仿了壁画中的动作造型,还参考了唐代文献中对舞蹈节奏、情感、服饰的记载,并融入现代编舞理念,使千年古韵焕发新声。
走进剧场的观众,往往会惊叹于这些动作的美轮美奂,却未必意识到背后蕴含的文化密码。若能将敦煌乐舞的知识门槛降低,比如在演出前做简短的导赏,或是在展板中配合壁画图版讲解舞蹈背景,就能让更多人“看懂”图像背后的音乐语言。更理想的方式是利用数字技术,将壁画的平面图像转化为三维动画,让观者“走进”壁画,与舞者共舞。近年来,故宫博物院的《清明上河图3.0》和敦煌研究院的“数字敦煌”已做了有益尝试。
对于希望深入学习的读者,建议从“经变画”入手。先读《敦煌乐舞》一类的图文图册,再结合《旧唐书·音乐志》等文献,最后看表演视频。注意不要贪多,每次只观察一个细节:比如一次手印的朝向、一缕飘带的走势、一个乐器的形制。久而久之,就能建立对唐代乐舞的感性认识。
敦煌乐舞图像的价值,不仅在于它们让我们看到了唐代人的穿着、舞蹈和乐器,更在于它们凝固了一个时代如何欣赏美、表达美。那些彩色的衣裙、弯转的腰肢、整齐的队列和宏大的空间,共同诉说着一个开放、包容、自信的文明——它的内涵如此丰厚,以至于经过一千二百年的风沙,依然能打动你我。
作者:王海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