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初次走进戏曲剧场的朋友,常常会被演员的一举一动所吸引:明明是一个简单的推门动作,为什么演员要侧身、抬腕、绕圈,再缓缓推开?明明只是表达悲伤,为什么演员要用长长的水袖翻卷、抖动,甚至以旋转的姿态表达内心的翻涌?这些看似“不自然”的动作,其实并非随意而为,而是戏曲艺术经过数百年舞台实践积淀下来的语言——我们称之为“程式”。程式不是僵硬的框框,而是一种高度凝练、富有美感的表达方式。它像一套独特的身体密码,让演员在舞台上用一招一式说故事、传情感。要理解戏曲之美,不妨从这扇“程式”的大门开始。
戏曲演员的基本功,被概括为“四功五法”。“四功”指唱、念、做、打四种表演手段;“五法”则聚焦身体的控制:手、眼、身、法、步。其中“法”并非独立的一法,而是指“手眼身步”之间的协调法则,也有一些流派将“法”解释为“发”(即头发与头部动作),但主流观点认为它是统率其他四法的内在规律。换句话说,五法是一个整体:手要怎么动,眼要往哪里看,身形如何配合,脚步如何移动,这一切都需要在“法”的统领下统一起来。
先来说“手”。戏曲中的手势极为讲究,仅兰花指就有数十种变化:旦角的兰花指要柔中带刚,指尖微翘,仿佛兰花花瓣初绽;生角的手势则要舒展有力,五指微分,显现出男子的气度。不同行当的手势规则不同——武生握拳要实,小生折扇开合要轻,花脸亮相时双手撑开如虎钳。这些手势不是凭空想象,而是从生活动作中提炼、美化而来。例如“指”这个动作,在生活中我们可能随意一指,但在戏曲舞台上,“指”要经过“欲左先右”的弧线运动,先向反方向划一个圆,再指向目标。这样一来,观众的视线会跟着演员的指尖走,在视觉上形成一种节奏感。
眼是心灵的窗户,在戏曲中更是如此。演员的眼睛要“会说话”,这需要长年累月的“眼功”训练:左右转动、上下翻动、定睛、扫视、瞪眼、眯眼……每种眼神都有特定含义。比如表现惊讶时,演员会猛地睁大眼睛,同时头部略微后仰;表现沉思时,目光内敛,眼神微微向下;表现愤怒时,双目圆睁,眼角上挑。京剧大师梅兰芳先生曾专门养鸽子,以训练眼神的灵活与集中。这种对眼睛的极致要求,源于戏曲舞台的特殊性:古代没有麦克风和特写镜头,演员只能靠自己的身体把情感放大、投射到远处观众的眼中。
“身”指的是身躯的姿态和韵律。戏曲讲究“子午相”,即身体微微侧向观众,头部与身体构成一个角度,既不平板也不歪斜,形成立体的美感。身段中的“云手”“山膀”“顺风旗”等静态造型,每一个都像是一幅雕塑。而动态的身法则讲究“走如风,站如松,坐如钟”,一举一动都要有分寸。比如表现人物坐轿,演员虚坐在空中,身体随轿子的起伏自然摇摆;表现上楼,则用脚尖轻轻点地,身体微微前倾,配合眼神上望——观众一看便知他在上台阶。
“步”是戏曲表演的根基。戏曲中的步法多种多样:有表现悠闲散步的“四方步”,有表现女子轻盈的“碎步”,有表现武将威风的“趟马步”,有表现惊慌失措的“趔趄步”。其中最基础也最具代表性的是“圆场”。圆场并非真的走圆形路线,而是指演员在舞台上用细碎而均匀的步幅快速移动,上身保持平稳,脚下如行云流水。优秀的演员跑圆场时,裙摆或袍角纹丝不动,只有双脚在飞速交替,仿佛滑行一般。圆场可以表现长途跋涉、追赶、绕场等多重情境。
提到戏曲身段,不得不提“亮相”。这是演员在表演中临时停顿、摆出造型的瞬间。一个精彩的亮相,如同音乐中的休止符,让观众的情绪得到一次集中释放。亮相要“亮”出人物的身份、性格和当下的心理状态。比如《挑滑车》中的高宠,亮相时双目圆睁,单腿独立,手举大枪,威风凛凛;《贵妃醉酒》中的杨玉环,亮相时含胸垂首,水袖半掩面,表现出醉意与幽怨。亮相的时间极短,可能只有一两秒,但演员的全身——从手指尖到脚趾尖——都处于高度紧绷的控制之中。
水袖是戏曲中极具表现力的道具。它源于古代服装的袖口装饰,经过艺术化延伸,变成一条长长的白绸。水袖的技术有抖、甩、抛、翻、卷、抓、搭、抽等十余种。悲伤时,水袖像落花般缓缓垂落;愤怒时,水袖如波浪般猛烈翻卷;惊喜时,水袖轻盈地抛向空中再缓缓接住。水袖的运用不仅是技巧展示,更是人物内心世界的物化。梅兰芳在《天女散花》中设计了“绸带舞”,将水袖的飘逸感发挥到极致,堪称经典。
程式不是枷锁,而是钥匙。它把生活中琐碎、不规则的行动提炼为符号化的优美造型,让同一种情感在不同剧目中以类似的方式呈现,从而让观众一看便懂。比如“擂门”——表现敲门,演员右手握拳,在虚空中连续敲三下,同时身体微微前倾,口中配合“砰砰砰”的拟声——实际舞台上并没有门,但观众完全能看懂。这就是程式带来的“约定俗成”。
然而,程式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优秀的演员会在坚守程式的基础上,根据角色的个性进行微调。同是“甩袖”动作,诸葛亮甩袖时带着丞相的沉稳,武松甩袖则带着草莽的利落;同是“哭”的程式,青衣的哭是掩面抽泣,老旦的哭是捶胸顿足,花脸的哭是大哭大闹。这种“同中有异”正是程式的生命力所在。正如京剧前辈程砚秋所言:“守成法而不拘泥于成法,脱出成法而不背离成法。”演员经过长期训练,将程式内化为肌肉记忆,才能在舞台上自由地表达。
对于普通观众而言,理解程式是欣赏戏曲的一把钥匙。当你知道演员一个“云手”可能代表整理铠甲,一个“掏翎”代表整理头盔上的翎羽,一个“顺水推舟”代表划船——你会发现舞台上每一个动作都有逻辑,不再是看不懂的“怪样子”。戏曲的审美,恰恰在于这种“虚拟”与“写意”之间的平衡。台上没有千军万马,但靠五六个人的跑场、旗子的挥舞,你仿佛能感受到战场上的人声鼎沸;台上没有船,但靠一支浆的摆动、演员的起伏,你仿佛能看见波光粼粼的江河。
或许有人会觉得,学戏曲身段太苦了。的确,戏曲演员从七八岁开始练功,压腿、下腰、翻跟头,数十年如一日。一个简单的“圆场”要跑上几年才能达到“袍不飘、裙不摇”的境界;一个“亮相”要对镜练上千百次,才能找到最完美的角度。但正是这种近乎苛刻的规范,才让戏曲身段成为举世惊叹的东方美学。它要求演员把身体当作工具,不断打磨、雕琢,最终在舞台上呈现出一种超越日常的、高度仪式化的美感。
今天我们谈论戏曲身段,不仅是在谈论一种技艺,更是在谈论一种文化传承的方式。程式是无数前辈艺术家智慧的结晶,它像一座桥梁,连接着古代的表演传统与当下的舞台实践。当我们欣赏《三岔口》中任堂惠和刘利华在“黑暗中”摸黑打斗(舞台上灯火通明)时,那种以虚拟实、以静表动的境界,正是东方美学独特的魅力。理解程式、尊重程式,是走进传统艺术的第一步。下一次走进剧场,不妨多留意演员的一抬手、一投足,你会发现那一招一式之间,不仅有严谨的规则,更有无尽的美意。
作者: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