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02年,刘邦在定陶称帝,建立大汉王朝。然而这位开国君主面对的,并非歌舞升平的盛世,而是一个满目疮痍、民生凋敝的烂摊子。秦末连年战乱,加上项羽刘邦长达四年的楚汉相争,使得人口锐减、土地荒芜、府库空虚。《史记·平准书》记载:“汉兴,接秦之弊,丈夫从军旅,老弱转粮饟,作业剧而财匮,自天子不能具钧驷,而将相或乘牛车,齐民无藏盖。”天子找不齐四匹毛色相同的马拉车,将相只能乘坐牛车,百姓更是毫无积蓄。如何收拾这片残局,成为汉初统治者必须直面的首要课题。
面对如此困境,汉朝君臣选择了“休养生息”①的国策。这一选择并非凭空而来,它深深植根于战国末期至汉初流行的黄老之学②。黄老之学以《老子》为基础,兼采法家、墨家、阴阳家等思想,主张“清静无为”“因循为用”。其核心治国理念,便是政府尽量减少对民众生活的干预,让社会自我修复、自然生长。汉高祖时期,陆贾便以《新语》十二篇劝谏刘邦:“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他借秦亡的教训告诫君主:武力可以夺取天下,却无法单靠武力治理天下。刘邦听后深以为然,开始逐步调整政策。这一转向,标志着汉初治国思路从法家严刑峻法向黄老无为的根本转变。
真正将黄老之术付诸实践的,是曹参。曹参继萧何为相后,“举事无所变更,一遵萧何约束”,史称“萧规曹随”③。他挑选木讷厚重、不善言辞的官员,斥退好大喜功、追求名声的吏员,日夜饮酒,不理琐事。汉惠帝责备他怠惰,曹参反问:“陛下自察圣武孰与高帝?”惠帝答:“朕乃安敢望先帝乎?”曹参又问:“陛下观臣能孰与萧何?”惠帝说:“君似不及也。”曹参于是说道:“陛下言之是也。且高帝与萧何定天下,法令既明,今陛下垂拱,参等守职,遵而勿失,不亦可乎?”《史记·曹相国世家》详细记载了这次对话,清晰地揭示了黄老治术的精髓:与其折腾生事,不如守住既有的良法,让老百姓安静地过日子。
然而,若将汉初治理完全归功于黄老,则忽略了儒家学者在背后的深刻影响。陆贾、贾谊等儒生,始终在提醒君主:无为并非放任,轻徭薄赋、约法省禁的背后,必须有一种以民为本的价值导向。陆贾在《新语·道基》中反复强调“仁者爱民,义者尊贤”“德者,为理之本也”,将儒家的仁政思想注入黄老框架。贾谊更是直言不讳,他在《治安策》中痛陈当时社会危机,指出“夫积贮者,天下之大命也”,呼吁统治者重视农业、积蓄粮食、体恤民力。虽然文帝并未完全采纳贾谊激进的改革建议,但“轻徭薄赋”“约法省禁”等政策,确实处处渗透着儒家民本色彩。文帝多次下诏减免田租,将田租从十五税一降到三十税一,甚至一度全免;景帝时正式定为三十税一的制度,一直延续到西汉末年。同时废除连坐法、肉刑等秦代严刑,使法律趋于宽简。《汉书·刑法志》赞曰:“至于孝文,加之以恭俭,诽谤之木,肉刑之属,至于几措。”这些举措,既有黄老“省事”的实践智慧,更有儒家“保民而王”的理想追求。
值得注意的是,汉初的儒学与黄老并非对立关系,而是在特定的历史阶段实现了巧妙的互补。黄老之学提供了一套低成本、低干预的治理模式,让饱经战乱的社会得以喘息;儒家思想则为这套模式注入了道德的温情与秩序的方向。试想,如果单纯强调无为,政府彻底放弃引导,社会可能陷入无序;如果过早推行儒家礼乐教化,又可能因资源不足、百姓疲惫而适得其反。正是黄老之术为儒家复兴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和空间。文景时期,经济复苏,府库充盈,到武帝初年,“都鄙廪庾皆满,而府库余货财。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物质基础积累到一定程度,独尊儒术的条件也就水到渠成。
吕思勉先生在《秦汉史》中指出:“汉初之治,盖以黄老为体,以儒术为用。”这一判断精准地揭示了二者的关系。黄老之学并非排斥儒家,事实上,它本身就是战国至汉初各家思想融合的产物。司马迁在《史记·太史公自序》中论六家要旨,说道家“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说明早期道家本就善于吸收其他学派的精华。汉初统治者正是借助这种包容性,将儒家关于仁政、德教、民本的核心主张,融入到“省刑罚、薄赋敛”的具体政策之中。曹参“萧规曹随”看似无为,实则是对萧何所定制度(其中包含秦制与儒家礼制的折中)的尊重与延续;文帝“除诽谤妖言之罪”“诏贷种食”等做法,背后都有儒家“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的仁爱底色。
后世常将“文景之治”④视为黄老无为的典范,却往往忽略了它同样是一场儒学深度参与的政治实践。陆贾的《新语》、贾谊的《过秦论》《治安策》,无不是在提醒君主:权力的运行必须以人民福祉为最终目的。他们用历史教训说明了“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的真理,将秦亡的教训转化为汉兴的经验。这种劝谏本身就是儒家“格君心之非”传统的体现。换言之,儒者并非站在黄老的对立面,而是充当了“清静无为”政策的道德监督者和价值护航人。没有儒家的民生关怀,“无为”可能沦为放任自流;没有黄老的审慎克制,“有为”可能变成折腾百姓。二者的融合,使得汉初政策既有方向感,又有分寸感。
我们今天回望这段历史,不应简单地将黄老与儒家看作两个相互竞争的学派,而应看到它们在特定历史条件下的协同与共生。秦汉之际的社会转型,需要一种既能安抚创伤、又能重建秩序的政治智慧。黄老提供了“治大国若烹小鲜”的方法论,儒家提供了“民为邦本,本固邦宁”的价值观。二者的融合,正是汉初政治智慧的精髓所在。这段历史告诉我们,执政者不必拘泥于某一家学说,而应因时制宜、兼收并蓄,在尊重社会自身恢复能力的同时,坚守以民为本的道德底线。文景之治的成功,既是对秦亡教训的深刻反思,也是中华文化兼容并蓄品格的一次生动实践。当七十岁的文帝身着粗帛、亲耕籍田,当景帝多次下诏“有司以宽大为务”时,他们身上体现的,不仅是黄老的淡泊,更是儒家的勤勉与担当。这种精神,穿越两千年,依然令人感佩。
【注释】
① 休养生息:指在战争或社会动荡后,减轻人民负担,安定生活,恢复元气。
② 黄老之学:战国至汉初流行的道家学派,主张清静无为、刑名法术。
③ 萧规曹随:曹参继任丞相后,完全遵守萧何制定的法规,比喻遵循前制。
④ 文景之治:汉文帝、汉景帝时期,政治清明,经济发展,百姓富足的治世。
【参考文献】
[1] [汉]司马迁:《史记》,中华书局
[2] [汉]班固:《汉书》,中华书局
[3] 陈鼓应:《老子注译及评介》,中华书局
[4] 吕思勉:《秦汉史》,上海古籍出版社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