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祭祖,是中国传统宗族社会中极具代表性的礼俗活动。它并不只是对祖先的追思,也是一套关于家族秩序、伦理认同和公共协作的文化实践。在香案、祭器、乐声与跪拜之间,真正维系仪式节奏的,往往不是最显眼的主祭者,而是站在仪式现场两条线上的主持角色:通赞与引赞。前者以声音统摄全场,后者以行动引导礼步;一个负责唱礼,一个负责引礼,共同构成宗族祭祀中庄重而精密的双轨体制。
所谓通赞,一般指在祭祀过程中高声宣读、提示仪式程序的人。祭礼何时开始,主祭者何时就位,何时上香、献酒、行拜,何时读祝、撤馔,往往由通赞按礼程唱出。其职责重在“通”,即使在场族众都能知晓仪式进度,使祭祀活动在共同听见的秩序中展开。所谓引赞,则更侧重“引”,即在具体行动层面引导主祭、陪祭或执事人员依次进退、转身、升降、跪拜。通赞像一条清晰的时间线,引赞则像一条准确的行动线,二者相合,祭礼才不至于散乱。
这种分工并非偶然。中国礼制传统十分重视“名分”与“节文”,强调人在特定场合中各安其位、各循其序。《论语》中说“祭如在”,讲的是祭祀时应当怀有肃敬之心。肃敬并不只来自内心,也要通过外在的礼仪形式加以呈现。祠堂祭祖面对的是族众共同参与的公共场景,人数多、环节繁、辈分与房支关系交错,如果缺少稳定的主持机制,仪式很容易因迟疑、误步、喧杂而削弱其庄重性。通赞与引赞的双轨配合,正是传统社会在长期实践中形成的一种组织智慧。
在徽州宗族祭祖传统中,祠堂常是家族公共生活的核心空间。徽州多聚族而居,重谱牒、重祠产、重祭祀,许多宗族在春秋祭、清明祭或冬至祭中形成较为严整的礼程。仪式开始前,族中长者、主祭者、陪祭者、执事者各有位置。通赞立于便于发声的位置,按照预先确定的礼单唱出“就位”“行初献礼”“读祝”等程序性提示;引赞则在主祭者旁侧或行进路线前后,示意其何时趋前、何时跪拜、何时退复原位。徽州祭祖中常见的庄重感,既来自祠堂建筑的空间气势,也来自这些细密而有序的礼仪分工。
潮汕地区的宗族活动同样保存了丰富的祠堂礼俗。潮汕宗祠祭祖常与家族聚会、族谱修续、乡贤纪念等公共事务相联系,仪式中既有本地语言文化的鲜明色彩,也有重礼重序的共同传统。通赞在现场以众人能够理解的方式唱礼,使不同年龄、不同房支的族人都能明白下一步程序;引赞则将主祭者引至神龛、香案、供桌等关键位置,确保献香、献爵、鞠躬或跪拜等动作不失次第。由于潮汕宗族凝聚力较强,祭祀往往参与者众多,通赞与引赞的协同尤其能够发挥稳定现场秩序的作用。
客家地区的祠堂祭祖,则常与迁徙记忆、开基祖认同和家族团结意识紧密相连。客家人重视祖堂、围屋、族谱与祖训,祭祖时对祖先创业、迁徙、守望相助的叙述,往往成为家族教育的重要内容。在这样的场景中,通赞负责把礼程清楚地呈现出来,使祭礼成为全体族人可共同参与、共同理解的仪式;引赞则通过身体引导帮助主祭者完成相应动作,避免因礼节生疏而出现尴尬。特别是在年轻族人参与较多、传统礼仪知识逐渐陌生的情况下,引赞的“带礼”功能更显重要。
从运行机制看,通赞与引赞并非简单的主从关系,而是相互补位的关系。通赞的声音具有公开性和号令性,能够把仪式从一个环节推向下一个环节;引赞的行动具有示范性和辅助性,能够把抽象的口令转化为具体的身体实践。若只有通赞唱礼,主祭者未必能准确把握行进路线和动作细节;若只有引赞示意,场内族众又难以整体感知仪式节奏。二者一声一动,一明一暗,使祭祀从文本化的礼程落实为可见、可听、可参与的现场秩序。
这种双轨体制还体现了传统礼俗中对“分工”的理解。宗族祭祀并不是个人行为,而是一场由主祭、陪祭、司祝、司香、司爵、司馔、通赞、引赞等多种角色组成的协作活动。每个角色都承担有限而明确的任务,正因如此,整体仪式才显得从容。通赞不替主祭者行礼,引赞不越俎代庖宣读祝文,主祭者也不必临场指挥全局。礼仪的力量,正在于让每个人在合适的位置上完成合适的动作,以共同秩序表达共同情感。
值得注意的是,通赞的“唱礼”并不是随意吆喝,而是一种经过约定的礼仪语言。它通常用简洁、固定、节奏分明的语句提示程序,既便于听清,也便于执行。通赞需要熟悉祭礼全程,掌握轻重缓急,声音要洪亮而不喧嚣,语气要庄重而不生硬。好的通赞能够让现场自然安静下来,让族众在听觉秩序中进入肃穆状态。换言之,通赞不仅是流程宣告者,也是仪式氛围的营造者。
引赞的“引礼”则更考验对空间和身体节奏的熟悉。祠堂空间往往有门厅、天井、享堂、神龛、香案等层次,祭祀行动也讲究进退、左右、先后。引赞需要明白主祭者从何处起步,到何处站定,何时转向,何时跪拜,何时退回。其动作不宜夸张,却必须明确;不宜抢眼,却必须可靠。引赞越稳,主祭者越从容,整个祭礼越能显出沉着之美。
在民俗学视野中,通赞与引赞的配合还具有“传习”的意义。许多宗族祭祀并无复杂的书面培训,礼仪知识往往通过一次次现场观摩、口传身授而延续。年轻人第一次参与祭祖,未必读过完整礼书,却可以在通赞的唱礼中听懂程序,在引赞的带领中学会动作。礼俗就在这种可重复、可模仿、可参与的过程中代代相传。它不是停留在纸面上的制度,而是活在祠堂现场、族人记忆和身体经验中的文化。
当然,今天讨论祠堂祭祖中的通赞与引赞,必须坚持历史文化和民俗研究的立场。祭祖礼俗承载的是慎终追远、尊老敬亲、敦亲睦族的伦理内涵,不应被理解为功利化的祈求,更不能被引向封建迷信。祖先崇敬在中国文化中更多体现为对家族来处的记忆、对先辈德行的追怀、对后人责任的提醒。今天保护相关礼俗,重点应放在文化价值、历史记忆、社区凝聚和礼仪美学上,而不是宣扬神秘化功效。
从当代传承看,通赞与引赞面临的一个现实问题,是熟悉传统礼程的人越来越少。许多年轻族人愿意回乡参加祭祖,却不懂旧时礼仪名目;一些地方虽然保留了祭祖活动,但主持人员年龄偏大,口传经验缺少系统记录。若不加以整理,通赞唱词、引赞路线、执事分工等细节容易在一两代人之间出现断层。民俗文化的流失,常常不是宏大叙事突然消失,而是一个动作、一句唱礼、一次排位慢慢无人知晓。
保护这种礼俗,首先应当进行规范而审慎的记录。地方文化工作者、村社组织和宗族理事人员,可以在尊重群众意愿和公共秩序的前提下,对祭祖礼程、角色分工、唱礼用语、空间路线进行文字、音视频和口述史整理。记录时应注明地域、宗族、时间和具体场景,避免把某一地做法夸大为普遍标准,也不要为追求传奇色彩而添加未经证实的说法。真实、克制、准确,是民俗记录的基本伦理。
其次,传承需要从封闭的“会者自会”转向适度公开的“可学可知”。一些地区可以在家族内部或乡村文化活动中,以非商业化、非表演化的方式开展礼仪讲解,让年轻人明白通赞、引赞为何设立,各自承担什么职责,哪些环节体现尊祖敬宗、孝亲睦邻的价值。这样的讲解不必追求繁琐复古,而应帮助人们理解传统礼俗中的秩序观、责任感和共同体意识。
再次,活化不等于简单复制古礼。传统祠堂祭祖形成于特定历史社会环境,今天的乡村结构、家庭形态、公共管理和价值观念都已发生变化。传承时应坚持文明、节俭、安全、环保的原则,反对铺张浪费和攀比之风;涉及公共空间、消防安全、交通秩序和文物保护的环节,更应遵守现代治理要求。通赞与引赞所代表的礼仪智慧,可以转化为今天公共活动中的秩序意识和协作精神,而不必拘泥于所有旧式细节。
还应看到,通赞与引赞的双轨制,对当代公共文化活动也有启发意义。一个大型活动要有清楚的流程提示,也要有细致的现场引导;要有面向全体参与者的公开信息,也要有面向关键行动者的具体协助。传统祠堂祭祖中的唱礼与引礼,正是这种组织逻辑的早期形态。它提醒我们,真正有品质的公共仪式,既需要精神内涵,也需要技术细节;既要有庄重的表达,也要有周密的执行。
礼不是空洞的形式,而是把敬意安放在秩序之中;仪不是僵硬的动作,而是让共同记忆获得可感的形态。
祠堂祭祖中的通赞与引赞,看似只是两个具体职名,实则折射出中国传统宗族文化对秩序、协作和传承的深刻理解。通赞以声音贯通礼程,引赞以身势引导行动;前者使众人知其所行,后者使主祭得其所安。它们共同维护祭祀的节奏、尊严和公共性,也让后人得以在一次次仪式中认识家族来处,体会慎终追远的文化情感。
今天重新理解这一双轨体制,并不是要把传统礼俗凝固为不可改变的旧样式,而是要在尊重历史和现实的基础上,保存其中有价值的文化基因。让通赞的唱礼成为可记录的民俗声音,让引赞的引礼成为可传习的礼仪经验,让祠堂祭祖回到文明、理性、庄重的文化表达之中,正是传统文化在当代获得生命力的一条稳妥路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