扇底清风来——中国扇面书画的方寸美学

2026-05-28 0 328

  炎夏临窗,轻展一柄扇,清风从掌心生起。扇原是日用之物,遮阳、引风、拂尘,贴近人的衣袖与行旅;可在中国艺术史中,它又早早越过器用的边界,成为诗、书、画、印相遇的一方天地。纸绢不过盈尺,开合之间却有山水云烟、花鸟生意、翰墨风神。所谓扇面书画的美,正在于它把宏阔世界收束于掌上,又让有限形制生发出无尽想象。

  中国扇的形制源远流长。早期的扇多与仪仗、礼制和生活避暑相关,材质有羽、竹、绢、纸等。至汉魏六朝,团扇逐渐进入诗文与绘画的审美视野。团扇多为圆形或近圆形,绢素洁白,形似明月,故常与闺阁、清秋、幽思相连。唐宋以后,团扇花鸟、人物、山水小品日益精雅,宫廷画院与文人士大夫都在这片圆光中寄托情致。折扇传入并流行的过程较为复杂,至明代已成为文人交游、题赠、收藏的重要载体。扇骨可开可合,纸面呈弧形展开,书法与绘画由此获得新的章法挑战,也形成了别具一格的审美趣味。

扇底清风来——中国扇面书画的方寸美学

  团扇之美,首先在“圆”。圆形没有卷轴的起讫,也不同于册页的方正,它像一扇小窗,又像一轮满月,要求画家在无棱角的空间里安顿物象。宋代团扇花鸟小品尤能体现这种精微。宋人重格物,也重诗意,一枝海棠、一只蛱蝶、数片荷叶、一尾游鱼,常被画得工整而不板滞,细腻而有生气。画面并不追求繁复堆叠,而是在一花一叶的转折、禽鸟顾盼的瞬间、留白与边缘的呼应中,让观者感到季节的温度和生命的呼吸。

  例如宋代院体花鸟中常见的团扇小品,往往以折枝入画:一段花枝从圆面一侧斜出,花叶不必居中,却能借弧形边界取得平衡;鸟雀立于枝头,或低首啄羽,或侧目凝望,周围大片素绢似有空气流动。这样的构图并非简单截取,而是经过高度经营的“少少许胜多多许”。画家把可见之物压缩到最精要处,又用留白提示不可见的庭院、风声和日影。观者看见的是一枝花,心中展开的却是整个春天。

扇底清风来——中国扇面书画的方寸美学

  折扇的兴盛,使扇面书画进入更鲜明的文人语境。折扇打开后呈上宽下窄的扇形,折痕如放射的细线,天然改变了书写和绘画的节奏。书者不能像在平纸上那样平铺直叙,画者也不能完全沿用手卷、立轴的章法。每一根扇骨之间的空间都在提醒创作者:线条要顺势,墨色要顾及开合,题跋要与画意相生。也正因如此,折扇成为考验才情的小舞台。

  明代文人生活中,扇面常是酬答赠友的雅物。文徵明的行书扇面,便可见吴门文人的清润气象。文徵明书法取法广泛,行书温雅平和,结体端谨而有流动感。写在扇面上时,他常顺着弧线安排字行,行距随扇形开张而微妙变化,笔画不作夸张姿态,却在提按、顿挫、转折之间显出从容。扇面小,字不能拥塞;纸有折,气不能中断。文徵明的妙处,正在于让书写像清泉缓行,既适应形制,又不失内在法度。

  扇面书法的难,不只在写小字,更在把一口气写成有起伏的清风。纸面有限,笔意却要开阔;尺幅不大,格局却不能狭窄。

扇底清风来——中国扇面书画的方寸美学

  唐寅的山水扇面则呈现另一种潇洒。唐寅以诗书画闻名,其山水取法宋元,又自具明代文人的疏朗情怀。扇面中的山水,常不能铺陈千岩万壑,便以近景坡石、远处烟岚、溪桥茅舍构成可游可居之境。扇形的弧边有时像天穹,有时像水岸,画家借边取势,使山势随扇骨展开,树石随弧线错落。小小一面扇,可以容纳高士独行、扁舟横渡、空山雨后、夕照归云。唐寅画中的文人情趣,不在炫奇,而在把人生的闲适、孤清与审美的敏感化入笔墨。

  扇面艺术最耐人寻味的地方,是“以小见大”的构图智慧。小,并不意味着贫乏;大,也不只是尺度的扩张。团扇的圆、折扇的弧,都迫使创作者对取舍格外敏感。山水画不能面面俱到,便取一角山、一段水、一株松;花鸟画不必罗列万物,便抓住最动人的姿态;书法不宜满纸喧哗,便在疏密、轻重、快慢中见精神。中国美学讲究含蓄与余味,扇面恰好提供了这样的条件:它以边界成就留白,以限制激发想象。

  从观看方式看,扇面也不同于高悬厅堂的巨幅作品。它可以握在手中,近距离细看;也可以随身携带,在友人雅集间传观。它的亲密性,让艺术从庙堂和书斋走向日常。古人题扇、画扇、赠扇,往往兼有审美与交往的意义。一柄扇送出,清风之外,还有知己之间的心意。扇面上的诗句、画意、款识,记录了某次相逢、某段季节、某种心境。于是,扇不只是物件,也是人与人之间温和而含蓄的文化媒介。

  扇面书画的材料同样影响其气质。团扇多用绢,绢质细密温润,适合工笔设色,色彩可清丽含蓄;折扇多用纸,吸墨程度不同,或宜水墨,或宜浅绛,书写时还要顾及折痕与扇骨。扇骨的竹、木、牙角等材质,在历史上也曾形成工艺之美。今天谈扇面艺术,更应把它看作书画、装裱、制扇工艺共同完成的综合艺术,而不只是纸面上的一幅画或几行字。

  当然,欣赏扇面书画,也要警惕把文人雅趣简单理解为远离现实的闲情。中国传统艺术中的“雅”,并非脱离生活,而是对生活进行节制、提炼和升华。扇子原本服务于人的身体感受,书画则使它承载精神感受。夏日执扇,风从手腕轻轻送来;目光落在扇面,花鸟山水又把人带入更从容的时间。器用与审美在此并不对立,反而相互成全。

扇底清风来——中国扇面书画的方寸美学

  进入近现代以来,扇面书画仍在延续。许多画家、书法家以扇面练笔寄兴,也有艺术机构和博物馆通过展览、出版、数字化展示,让观众重新认识这一“掌上美术馆”。当代创作中,扇面的题材更加开阔:传统山水花鸟之外,城市风景、时代生活、非遗工艺、节气物候都可以入扇。有人坚守水墨笔法,有人尝试综合材料;有人延续古典题跋方式,有人将扇面与公共美育、文创设计结合。只要不把扇面简化为装饰符号,而能理解其形制、笔墨与文化内涵,新的表达便有可能接续传统。

  当代扇面创作尤其值得重视的是“转化”二字。传统不是静止的样本,而是可以被理解、被学习、被创造性运用的资源。今天的创作者面对扇面,不必机械模仿古人,也不宜随意消解法度。更好的方式,是在尊重材料和形制的基础上,把现代人的审美经验放进去。比如以简洁的水墨表现城市树影,以淡彩描绘乡村新貌,以行草书写古今诗文中的清朗句意,都能让扇面在当代生活中重新发生关联。

  对普通观众而言,走近扇面书画并不需要艰深门槛。看宋人团扇,可以先看它怎样把一朵花、一只鸟画得安静而有生命;看明人扇面,可以留意字行如何顺着扇形展开,画面如何在疏密之间保持呼吸;看唐寅山水,可以体会小小尺幅怎样营造可行、可望、可游、可居的空间。由形入手,由笔墨深入,再回到人的情感与时代风尚,扇面之美便会逐渐显现。

  扇底清风来,来的是自然之风,也是文化之风。它吹过宫廷画院的绢素,吹过明清文人的书斋,也吹到今天的展厅、课堂与日常生活。扇面书画的魅力,不在于尺寸宏大,而在于把中国艺术关于节制、含蓄、留白、寄情的智慧凝聚于方寸之间。展开一柄扇,眼前不过盈尺;细细看去,却有花开鸟鸣,有溪山无尽,有笔墨流转,也有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当代生活中的温润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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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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