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城不仅是宫阙、街衢与山川共同构成的空间,也是一个时代政治理想的象征。班固的《两都赋》①分为《西都赋》《东都赋》两篇,以虚构人物“西都宾”与“东都主人”的对话为框架:前者盛赞西汉长安②的险固、富庶与壮丽,后者则由东汉洛阳③的礼制秩序出发,反思一味竞逐声色与武功的价值取向。东西二京由此不只是两处风物不同的城市,更成为两种治国观念彼此诘难、相互映照的文学空间。
班固作赋,有鲜明的历史意识。据《汉书·叙传》记载,他因见当时有人赞美迁都长安而作《两都赋》,意在说明建都洛阳自有现实依据。这样的写作缘起,决定了作品并非单纯描摹城市景观。赋中固然罗列山川、宫苑、物产和礼仪,但铺陈的最终指向仍是政治:都城凭什么值得称颂,一个王朝又应当以什么作为文明尺度?在宏阔绚丽的辞采之下,潜藏着作者对“奢”与“俭”、“武功”与“文治”的审慎权衡。
西都铺陈:山河形胜与物质繁华
《西都赋》先让“西都宾”登场。此人熟悉长安旧事,言辞昂扬,开口便从天下大势和地理形胜说起。赋中写长安“左据函谷、二崤之阻,表以太华、终南之山;右界褒斜、陇首之险,带以洪河、泾、渭之川”。“左据函谷”④点出都城东面的关隘屏障,太华、终南列于近畿,黄河、泾水、渭水环带其间;再加上西面的山谷险道,便形成四方呼应、山川拱卫的空间格局。
这一段并不是平直的地理说明。班固以“据”“表”“界”“带”等动词统摄山河,使静止的自然景观显出环抱、护卫之势。读者仿佛随着辞句转换视角:时而俯瞰关中,时而远望群山,时而循河流而行。长安由一座具体城市扩展为占据形胜、控制要冲的帝国中心。险固的地理条件,也自然联结到西汉开拓疆域、经营四方的历史记忆。

从山川进入城郭以后,《西都赋》的铺叙更为繁密。宫室层层展开,台榭彼此映带,苑囿容纳草木禽兽,街市汇集四方货物。这里的写景讲究空间的递进:先写都城外部的山河屏障,再写城内宫阙的高壮,继而写苑囿游猎和市井百业,使长安的宏大从自然形胜延伸到人工营造,从军事安全扩展到经济繁荣。
汉大赋善于用名物的密集排列制造感官冲击。《西都赋》尤其如此。器物、珍禽、异兽、车马、百货相继出现,辞语奔涌,形成近乎目不暇接的阅读感受。这样的“多”并非简单堆砌,而是在表现帝国财富向都城集中:远方物产进入宫苑,天下商旅汇于市肆,宏伟建筑显示强大的组织和营造能力。城市风物因而成为国家实力的可见形态。
然而,班固并未完全认同西都宾的夸耀。他让西都之美尽量铺展到极致,也使其内在问题逐渐显露。宫苑越广大,游猎越盛大,珍奇越繁多,背后所需的人力物力便越惊人。赋家没有立即出面训诫,而是让繁华自身抵达边界,使读者在赞叹之余产生追问:险固与富强固然可贵,若统治者沉迷于声色游观,这些财富又将服务于谁?
《西都赋》的艺术张力,正在于它既充分呈现长安之盛,又没有把“盛”直接等同于“善”。壮丽的铺陈既是赞美,也为随后关于节俭与礼制的辩论准备了对象。
东都回应:以礼制之美节制繁华
《东都赋》中的“东都主人”没有照搬西都宾的夸耀方式。他承认长安形胜与西汉功业,却改变了衡量都城的标准。洛阳未必需要在珍宝、苑囿和城郭规模上处处压倒长安;东都真正值得称道之处,在于礼仪制度、教化秩序以及东汉初年的政治治理。由此,两篇赋的对比从“哪座城市更繁华”,转向“什么样的繁华更符合王道”。
东都主人所推崇的是抑奢崇俭。这里的“俭”并非拒绝必要的典章制度与都城建设,而是要求物质营造受到政治伦理的约束。宫室可以壮观,却不应以穷奢极欲为能事;仪式可以隆重,却应服务于尊礼明序;国家可以拥有武力,却不能只用征伐和游猎显示威势。班固借人物之口,把对都城风物的品评提升为对政治尺度的讨论。
因此,《东都赋》的铺陈重心明显转移。它着力描写礼仪活动、朝会秩序和教化气象,使洛阳之美更多体现为人与制度之间的协调。西都宾偏爱可以占有和炫示的物质,东都主人则强调能够规范政治生活的礼制。前者的景观充满外向扩张的力量,后者的景观趋向内在整饬;前者以“富”为盛,后者以“治”为盛。

这种书写又与建武之治、永平之政⑤的历史背景相连。东汉光武帝刘秀重建统一秩序,明帝时期继续整饬政务、发展文教。在班固笔下,东汉初年的历史功绩不仅表现为恢复生产、稳定天下,也表现为从崇尚武功转向重视礼乐文治。所谓“文治”,并不是否定维护统一与安定所需的军事力量,而是主张功业最终应归于制度建设和百姓生活。
值得注意的是,《东都赋》同样采用大赋的宏阔体制。班固并没有放弃铺陈,而是重新安排铺陈的对象。他以华美辞采表现节俭,以宏大篇章申说礼制,看似存在矛盾,实则体现了汉赋的独特表达方式:只有先充分展示帝国规模,才能进一步说明真正的盛大不在无度耗费,而在有节有序。文辞之“丽”与政治之“正”,在作品中被置于同一结构之内。
两赋对照:从城市风物走向政治批评
《两都赋》的精妙之处,不只是把长安与洛阳分别写得壮观,更在于两篇之间形成严密的问答关系。《西都赋》提出山河险固、宫苑壮丽、货殖丰饶和武功赫赫;《东都赋》则逐项改变评价视角,指出都城之所以为都,不仅因为它能够聚集财富、控制险要,更因为它应当彰显礼制、推行政教。风物描写由此成为观念辩论的依据。
“奢”与“俭”在作品中并非两个孤立标签。西都的奢华依托统一帝国的强盛,也包含值得肯定的创造与气魄;东都的节俭则要在继承前代制度和功业的基础上成立。班固并未把历史简单切成全然错误的西汉与全然正确的东汉,而是借东西二京的差异表达继承中的反省:后来的王朝既要吸收前代开拓天下的力量,也要警惕繁荣滑向无节制的享乐。
“武功”与“文治”同样构成对立统一。没有安定疆域、维护秩序的能力,礼乐教化便缺乏现实基础;但如果政治永远停留在夸示威力的阶段,也不能达到长治久安。东都主人对西都宾的回应,实质上是要求把力量纳入礼义,把功业落实为治理。这一层意思使《两都赋》超越一般的京都颂歌,获得了“以赋论政”的批评功能。
这种批评并不依赖直露的指斥,而是由结构本身完成。班固先让西都宾畅所欲言,使长安风物形成压倒性的声势;随后让东都主人接过话题,重新解释何谓都城之盛。前篇越是繁富,后篇的价值转换就越有力量。对话体又为作品保留了思想回旋的空间:不同立场各有充分表达,作者的判断则寓于人物次序、篇章照应和最终归趣之中。
龚克昌在汉赋研究中重视大赋与时代政治、文化心理之间的联系,马积高论赋史时也注意到京都赋在题材拓展和体制演进中的意义。沿着这些研究思路来看,《两都赋》既继承了汉大赋体物铺陈、辞采丰赡的传统,又使京都书写具备更强的历史论辩色彩。后来以都城、宫殿为对象的赋作,往往也在描写空间时寄寓对制度兴衰的思考。
今天重读《两都赋》,仍能感受到班固观察城市的深度。他看到,一座都城既由山河道路、宫室市场构成,也由制度风尚和公共价值塑造。建筑可以表现技术,物产可以显示繁荣,典礼可以维系秩序,但这一切都需要回答共同的问题:宏大的城市景观是否有益于政治清明与民生安定?物质成就是否能够转化为持久的文明成果?
长安的雄浑与洛阳的雍容,在赋中并未因政治判断而失去各自光彩。恰恰相反,两都风物因彼此映照而获得更丰富的意义。西都让人看见帝国力量如何凝聚为空间奇观,东都则提醒人们以礼制和节俭校正力量的方向。班固用一场跨越东西的文学问答告诉后世:真正值得称颂的盛世,不只要有壮丽可观的外在风貌,还应有克制有度的政治品格。
参考文献
[汉]班固:《两都赋》,中华书局。
[汉]班固:《汉书·叙传》,中华书局。
龚克昌:《汉赋研究》,山东文艺出版社。
马积高:《赋史》,上海古籍出版社。
注释
①《两都赋》:班固代表作,分《西都赋》《东都赋》两篇,以对比铺陈西汉长安与东汉洛阳的风物形胜为核心内容。
②西都:西汉都城长安,在今陕西西安西北,因地处东汉洛阳以西而称“西都”。
③东都:东汉都城洛阳,在今河南洛阳,因地处西汉长安以东而称“东都”。
④左据函谷:出自《西都赋》,函谷关为长安东面的重要关隘,是长安形胜的地理要素之一。
⑤建武之治、永平之政:东汉光武帝刘秀“建武”年号时期与明帝刘庄“永平”年号时期,为东汉初年两个重要的治理阶段。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