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传统戏曲的开场,常常不是锣鼓一响便让主要人物登场,而是先由一个带有“局外人”意味的角色走到台前,报明家门,提纲挈领,向观众交代这出戏从何而来、将往何处去。这一程式在南戏、传奇传统中常被称为“副末开场”,又有“家门”之称。它既像一把钥匙,打开剧情之门;又像一盏灯,先把舞台的来路、人物的因缘、作品的旨趣照亮。

所谓“副末”,本是戏曲脚色行当中的一种称谓。早期戏曲的脚色分工与后世生、旦、净、丑等行当并不完全相同,“末”常承担男性人物或叙述性功能,“副末”则在不少剧目中具有引导、说明、串联的作用。副末开场并不一定直接参与主要情节,有时更像站在故事之外的介绍者。他面对观众讲话,说明剧名,略叙本事,点出劝惩或抒情的主旨,使观演双方在正式入戏之前先达成一种默契。
从宋元南戏到明清传奇,“副末开场”的形成与成熟,反映了中国戏曲从民间演艺走向文人整理、案头传播与舞台表演并重的历史过程。南戏发轫于民间,题材多取自婚恋、家庭、功名、伦理等现实生活经验,演出环境也较为开放。观众可能来自不同阶层,对故事熟悉程度不一。开场先作说明,既便于吸引注意,也便于迅速建立理解框架。这种需要,并非单纯的技术安排,而与传统演艺重视“说”“唱”“演”相互配合的综合性有关。
在早期南戏中,开场说明往往承担报题、叙由、劝戒等功能。到了明清传奇,剧本体制更趋严整,文辞更趋典雅,副末开场也被纳入较稳定的结构之中。许多传奇剧本开篇可见类似“开场”“家门”的段落,由副末上场,以诗词、骈散相间的语言引出剧情。这类文字有时很短,只作概括;有时则较为铺陈,兼具文学欣赏价值。它使观众在进入曲折情节前,先听到作品对自身的说明。

“家门”一词颇有意味。戏曲中的“家门”并非只指家庭门第,而是类似“自报来历”的结构性开端。它告诉观众:这一出戏讲的是谁家之事、何种因缘、何等悲欢。中国传统叙事讲究“有头有尾”,说书有入话,章回小说有回目,戏曲有开场家门,都是在正式叙事之前设置一层导引。它们共同构成了中国古典叙事艺术中“先导后演”的习惯。
副末开场的第一个功能,是“暖场”。传统戏曲演出常在节庆、堂会、庙会、戏园等场合进行,观众并不总是正襟危坐地等待开幕。锣鼓声、上场诗、念白与身段,能够把散漫的现场注意力逐渐收束到舞台之上。副末出场时,既不是剧中情绪最浓烈的时刻,也不是人物矛盾最尖锐的时刻,因而适合承担这种从日常空间通往戏剧空间的过渡任务。
第二个功能,是“导读”。中国戏曲常在有限的舞台空间中表现漫长时间、复杂关系与多重场景。桌椅一设,可以是厅堂,也可以是山路;人物一转身,情境已变。观众理解这种高度写意的舞台语言,需要一定的文化经验。副末开场通过概述人物关系、故事缘起和情节方向,帮助观众迅速把握观看重点。它不是替代剧情,而是为剧情预置一张简明的地图。
第三个功能,是“点题”。传统戏曲并不回避作品的伦理判断和情感立场。忠孝节义、离合悲欢、世态人情,常常在开场处已有提示。这里的“点题”不能简单理解为说教,而是让观众知道作品将以何种价值尺度审视人物命运。许多戏曲作品正是在“情”与“理”、“人欲”与“礼法”、“个人遭际”与社会秩序之间展开张力。副末开场把这种张力先轻轻点出,正式剧情则用人物行动加以展开。

值得注意的是,副末作为“局外人”,并非完全没有审美分量。恰恰因为他不深陷剧情,才获得一种俯瞰全局的自由。他可以直接面对观众,打破舞台与观众席之间的隔膜;可以从容评说兴亡离合,也可以用简洁语言把复杂故事化繁为简。这种“局外”身份,使中国戏曲在一开始便呈现出一种开放的观演关系:观众不是被悄悄带入一个封闭幻境,而是被邀请共同观看、共同辨析。
这与中国传统戏曲的写意美学密切相关。西方近代写实戏剧常强调舞台幻觉,观众仿佛透过“第四堵墙”窥见他人生活;中国戏曲则并不执着于制造完全封闭的真实幻象。演员可以通过程式动作表示骑马、行船、登楼、开门;一方舞台可以容纳千里关山。既然舞台本就是写意的,开场由副末直接说明,也就不会破坏审美逻辑,反而强化了戏曲“以虚代实、以简驭繁”的艺术特征。
若与西方戏剧中的序幕相比较,副末开场与之确有相通之处。古希腊戏剧、文艺复兴时期戏剧以及后来一些欧洲戏剧作品中,都存在由人物或合唱队先行说明背景、提出主题、引导观众进入情境的做法。莎士比亚戏剧中也有若干著名序幕,以诗行提示故事将要呈现的冲突与结局。无论中西,序幕或开场都说明:戏剧并不总是从行动本身突然开始,它也需要一段面向观众的“开门之辞”。
但二者差异同样明显。西方序幕往往是全剧结构中的独立前置部分,有时由“序幕”这一抽象身份发言,有时由合唱队或特定人物承担。它的功能偏向于背景说明、主题宣告或气氛营造。副末开场则更深地嵌入中国戏曲的脚色体制、曲牌结构和演出习惯之中。它不只是一个文学段落,也是一种舞台程式,包含上场、念白、唱段、身段、锣鼓节奏等综合因素。
换言之,西方序幕更容易被理解为“戏剧文本的前言”,而副末开场则更接近“演出现场的主持”。它带有鲜明的口头性和场面感,不只是告诉观众故事是什么,还要把观众从戏台下的现实时间带入戏台上的艺术时间。副末开场因此具有主持程式的意义:它调度注意力,建立秩序,说明规则,也为审美接受预设方向。

从文化逻辑看,副末开场体现了中国传统演艺对“明白晓畅”的重视。中国古代戏曲虽然有高度文辞化的一面,但它终究要面对现场观众。故事要能听懂,情理要能领会,悲喜要能共感。开场的提纲挈领,正是为了降低理解门槛,使不同文化层次的观众都能进入作品。它把复杂的文学结构转化为可听、可看、可感的现场导引。
同时,副末开场也体现了“雅俗共赏”的追求。传奇文辞可以典雅,曲牌可以精密,但开场往往要承担通俗说明的责任。它既服务于文人读者的结构期待,也服务于普通观众的观看需要。雅与俗并非截然分离,而是在同一舞台上互相转化。副末开场就是这种转化的枢纽之一:以较为明晰的语言引出较为丰富的艺术世界。
再从叙事角度看,副末开场使戏曲呈现出“先知式”的观看结构。观众常常在剧情展开之前就已知道大致缘由,甚至知道作品的情感方向。于是,观看的重点不完全是“接下来发生什么”,而是“人物如何走向既定的悲欢”“情理如何在舞台上层层显现”。这与许多中国古典叙事重过程、重况味、重人物心曲的特点一致。悬念固然存在,但更重要的是体味。
这种审美方式并不削弱戏剧张力。恰恰相反,当观众预先知道故事大意时,人物的一次迟疑、一句唱词、一个眼神,反而更容易被放大。观众带着对整体命运的预感去看局部行动,便会在“已知”与“未尽”之间产生丰富感受。中国戏曲中许多经典折子戏之所以久演不衰,也正因为观众并不依赖未知结局获得兴趣,而是在熟悉故事中反复品味表演之美。
当然,副末开场并不是所有剧种、所有剧目都一成不变的固定模式。元杂剧有自身的结构传统,如楔子、折数、宾白与曲辞安排等,南戏和传奇又有不同体制。明清以后,地方戏繁盛,各剧种在长期流传中形成各自的开场方式。有的保留报题、引子、定场诗等成分,有的则在演出实践中逐渐压缩。所谓“副末开场”,应放在具体历史脉络中理解,而不宜机械套用于全部戏曲。
进入近现代以来,剧场制度、观众习惯和演出节奏都发生了变化。现代剧场有节目单、字幕、导赏、主持人介绍,观众也可通过海报、评论、网络资料预先了解剧情。传统副末开场的部分功能,被新的媒介和新的剧场服务分担。因此,在不少整理改编本或舞台演出中,原有开场可能被删节、弱化,或者转化为字幕、旁白、序场等形式。
但这并不意味着副末开场已经失去价值。相反,当代戏曲如何面对新观众,仍然绕不开“如何带观众入戏”的问题。尤其是传统剧目、长篇传奇或文辞较雅的作品,如果缺少必要导引,观众可能难以迅速进入人物关系和情节语境。副末开场所提供的思路,仍有启发意义:导赏不必外在于演出,说明也可以成为审美的一部分。
一些当代戏曲实践中,创作者会以现代舞台语汇重构开场:或让人物在序场中交代时代背景,或以旁白与群体调度营造叙事框架,或通过简练字幕提示地点与关系。这些做法未必沿用“副末”名目,却延续了传统主持程式的精神。关键在于,导引不能变成生硬讲解,不能用概念替代戏剧行动,而应像传统副末那样,把信息、节奏和审美气口统一起来。

从更广阔的视野看,副末开场也是中国传统表演艺术中“主持意识”的早期形态之一。说书艺人开篇有定场,曲艺演出有垫话,民间仪式性演出也常有引介与报场。它们都说明,中国传统演艺并不把观众视为沉默的旁观者,而是把观众纳入现场关系之中。演出需要被开启,需要有人“领进门”;欣赏也需要从日常听觉逐步转入艺术听觉。
因此,副末开场的意义,不只在戏曲史的一个术语,更在于它揭示了中国戏曲独特的观演哲学。它承认舞台是假定的,却用真诚的说明建立信任;它不遮掩程式,反而让程式成为美;它把故事讲给观众听,又把观众请进故事看。这样的艺术逻辑,既朴素,又深长。
戏曲舞台的一开一合,常在锣鼓与唱念之间完成。副末开场所开启的,不只是某一出戏的情节,也是中国传统演艺关于“怎样让人观看、怎样让人理解、怎样让人共情”的一套方法。
今天回望“副末开场”,我们看到的不是一个可以简单复原的古老格式,而是一种仍可转化的文化资源。它提醒当代戏曲创作和传播:面对新观众,传统不应只被陈列,也应被解释;解释不应只停留在剧场之外,也可以融入舞台之中。好的开场,能使观众明其事、入其境、感其情。副末当年立于台前的那一番“家门”,正是中国戏曲以有限舞台通向广阔人心的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