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端午将至,艾叶悬门,菖蒲临户,粽香与草木香一同从岁月深处漫来。在许多地方的端午记忆里,除了龙舟、角黍、五色丝线,还有一杯带着药草气息的节令酒。它或名菖蒲酒,或称雄黄酒,也有地方曾有朱砂酒等说法。今日回望这些习俗,不能只把它们看作餐桌上的饮品,更应理解为古人顺应时令、洁净环境、护佑家人的生活智慧与文化表达。
端午饮酒的传统,首先与古人对五月气候的认识密切相关。农历五月,天气渐热,湿气蒸腾,蚊虫滋生,疫病易发。古人缺少现代医学知识,却在长期生活经验中形成了对环境卫生、草药气味、饮食节制的朴素认识。端午节俗中的插艾、悬蒲、佩香囊、饮节令酒、洒扫庭院等,都与“避恶”“辟疫”“除秽”的观念相连。这里的“辟”与“避”,在今天更适合从民俗史和公共卫生史的角度理解:它反映的是人们在特定季节主动清洁居处、调适身心、寻求安宁的愿望。
关于端午与屈原的联系,是中国人最熟悉的节日叙事之一。相传屈原投汨罗江后,百姓划船寻觅,投粽入江,以寄哀思。另有民间传说称,人们把雄黄酒倒入江中,希望蛟龙水族不伤屈原遗体。这类故事带有明显的神话色彩,不能当作信史来理解,却生动呈现了民众对忠贞人格的敬仰,以及对水域、龙蛇、灾异等自然力量的想象。端午酒俗也正是在这样的历史记忆、民间传说与节令生活中不断叠合,形成了富有层次的文化图景。
南朝梁宗懔《荆楚岁时记》记载端午习俗时,有“菖蒲泛酒”以应节的内容,后世常概括为“菖蒲泛酒以辟瘟气”。这一记载说明,至少在中古时期,五月五日以菖蒲入酒已经是荆楚地区较有代表性的岁时风俗。
菖蒲之所以进入端午节俗,与它的形态和气味都有关系。菖蒲叶形挺直如剑,古人常把它视为可“斩邪”的象征;其气味清烈,又生于水边湿地,正与端午时节的自然环境相契合。将菖蒲切碎浸入酒中,称为菖蒲酒或菖蒲泛酒,既有药草芳香,也带有节令仪式感。古人相信它能应对“瘟气”,今天则宜理解为人们利用芳香植物改善居室气味、调节节日饮食的一种民俗实践。
雄黄酒的名气更大,也更容易被误解。雄黄是一种含砷硫化物矿物,主要成分通常被称为二硫化二砷,颜色橙黄或橙红,在传统社会曾被用于颜料、药物和民俗仪式。端午时把少量雄黄研末调入酒中,或以雄黄酒涂抹儿童额头、耳鼻、手足,民间常附会“驱蛇虫”“避五毒”的说法。白娘子端午饮雄黄酒现形的故事,也让雄黄酒在文学戏曲中有了鲜明形象。但从现代科学角度看,雄黄含砷,具有毒性风险,不应饮用,更不应自行配制、给儿童涂抹或入口。传承习俗不能以损害健康为代价。
朱砂酒亦曾见于一些旧俗叙述。朱砂主要成分为硫化汞,色泽鲜红,古人因其颜色和矿物属性而赋予它特殊象征意义,常与镇护、书符等民俗观念相连。必须明确的是,朱砂含汞,现代生活中不宜以饮酒、入口、涂抹等方式延续相关做法。对于这类含有矿物毒性风险的旧俗,我们可以把它作为民俗史材料加以认识,而不应把它当作可操作的养生方法。
端午酒俗在南北各地也呈现出不同面貌。江南水乡气候湿热,河网密布,龙舟竞渡、艾蒲悬门、饮雄黄酒的记忆较为浓厚,许多地方还讲究以酒洒庭院、墙角,表达清洁避虫的愿望。荆楚地区与菖蒲、艾草等水岸植物关系密切,菖蒲酒的文献记载尤具代表性。北方端午则更多与佩香囊、系五色线、吃粽子或凉糕、饮用自家酿酒等习惯结合;在一些地区,雄黄不一定入酒饮用,而是作为节令象征出现。差异背后,是地理气候、物产条件与地方记忆的共同作用。
如果说春节重在辞旧迎新,中秋重在团圆望月,那么端午尤重人与自然的相处。五月草木繁盛,也意味着湿热、虫害与疾病压力增加。古人把芳香植物、矿物颜色、酒的温热属性和祭祀纪念结合起来,构成了一套节令生活秩序。它既有对屈原等历史文化人物的追怀,也有对家庭安康的祈愿;既有文学传说的浪漫,也有日常防护的经验。端午酒的“香”,不只在杯中,更在门楣上的艾蒲、院落里的洒扫、亲人之间的叮咛。
当然,传统文化的生命力,不在于原样复制每一个旧做法,而在于理解其精神内核并作出现代表达。今天过端午,我们可以保留菖蒲、艾草的审美意趣,了解雄黄酒、菖蒲酒的历史来龙去脉,也可以用普通黄酒、米酒或无酒精饮品寄托节令情绪;对于雄黄、朱砂等含毒性风险的矿物,则应坚持科学态度,不饮用、不自行外用,尤其避免儿童接触。以知识辨析习俗,以健康守护团圆,本身就是对传统最负责的传承。
端午的“禳灾祈福”,并非鼓励人们迷信某种神秘力量,而是表达中国人面对季节转换、生命无常和社会记忆时的积极姿态:敬畏自然,修洁自身,关照家人,追怀先贤。那一杯端午酒,盛过神话传说,也盛过草木清芬;盛过古人的忧患意识,也盛着今人的科学理性。读懂它,便能读懂端午节在千年流转中为何始终鲜活。
随着端午临近,我们也将继续从节令饮食、龙舟竞渡、香囊艾蒲、诗词记忆等角度,展开对端午文化的深度梳理。愿每一次回望传统,都不是停留在符号表面,而是在历史的脉络中看见生活的温度,在现代的眼光里延续文化的清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