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张衡的《归田赋》①篇幅不长,却在中国赋史上留下了清新而深远的回响。它没有汉大赋常见的宫苑铺陈、都城夸饰与宏阔场面,而是把笔触转向个人的出处选择和田园生活。赋中既有仕途失意后的清醒自省,也有春日郊野的明丽风光,更有琴书相伴、远离尘扰的精神想象。张衡由“归田”写“归心”,使赋从描摹外在世界进一步走向抒写内在情志,呈现出文学风尚转变之际的重要创造。
张衡兼具文学家与科学家的身份,一生曾任郎中、太史令、侍中、河间相等职。《后汉书·张衡传》记载了他的仕宦经历,也呈现出他面对权贵政治时的谨慎与忧思。东汉中后期,外戚、宦官等政治势力相互倾轧,士人即使怀有济世志向,也常常难以施展。《归田赋》正是在这样的生命经验和时代背景下写成。这里的“归田”不是对现实责任的轻率逃避,而是理想受阻之后重新安顿生命的一种选择。
一、久游都邑:归田之志的情感起点
赋的开篇直陈心曲:“游都邑以永久,无明略以佐时。”长期置身都邑和官场,张衡却感到自己没有足以匡时济世的高明谋略。这种自谦的说法背后,包含着更深的现实感慨:并非全然无才,而是才志难以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中得到有效施展。士人入仕,本期望有所作为;一旦“进不能匡济”,仕途便不再是实现理想的通道,反而可能成为消磨心志的所在。
接下来的“徒临川以羡鱼,俟河清乎未期”,将这种无奈写得更加凝练。“临川羡鱼”②化用古代典故,赋中以临水羡鱼而终无所得,表现有愿望却难以落实的处境。张衡并不是缺少抱负,而是看见抱负与现实之间横亘着难以跨越的阻力。若仍在官场中徘徊,不过如临川羡鱼,徒然怀想而已。
“河清”③在古代文化语境中常被视为政治清明、天下太平的祥瑞。“俟河清乎未期”,意谓等待清明时局,却不知何时才能到来。一个“俟”字写出等待,一个“未期”则断开了对这种等待的幻想。张衡退出官场的根本原因,由此显现:有志者渴望建功济世,而时势并未提供相应的空间。与其在无望中耗损自身,不如主动转身,保存人格与精神的完整。
游都邑以永久,无明略以佐时。徒临川以羡鱼,俟河清乎未期。
这几句并不激烈,却含有沉郁的力量。张衡没有直接指斥现实,也没有把自己塑造成愤世嫉俗的形象,而是以克制的语言书写“有心而无由”的困境。其隐逸之心因此不是凭空生发的山林趣味,而以政治失意为情感起点。归田既是空间上的离开,也是价值上的疏离:从权力中心退回日常生活,从外在功名转向内在自守。
二、仲春田园:理想生活的诗意展开
如果说赋的前半部分写“为何归”,那么“仲春令月,时和气清”便开始回答“归向何处”。“仲春令月”④指农历二月,正是寒意渐退、万物舒展之时。“时和气清”四字从时令与气息落笔,写出天地调和、空气清朗的整体感受。官场中令人窒息的拘束,至此被春日郊野的开阔所替代,文章的色调也由低回转为明快。
“原隰郁茂,百草滋荣”,描写高平之地与低湿之处草木繁盛。张衡并未堆叠奇花异木,而是选取寻常的原野、草木,写出自然生命蓬勃生长的状态。“郁茂”着眼于整体的浓密,“滋荣”则让人感到草木正在春气中不断萌发。此处的田园不是荒寒的退避之所,而是有秩序、有生机、可以容纳身心的生活空间。
“王雎鼓翼,仓庚哀鸣”又把视觉景象转化为可听见的春声。王雎振翼,仓庚鸣啭,鸟类的活动使静态原野有了流动的节奏。赋中所谓“哀鸣”,并非一定指悲苦,更可理解为声音婉转动人。张衡以极简洁的语言调动色彩、声音和气息,使读者仿佛置身春日田畴。这样的写景并非单纯体物,而是与人物心境相互映照:天地清和,正对应着作者摆脱尘务之后所期待的精神清明。

值得注意的是,张衡笔下的隐逸并不止于游赏自然。他写道:“弹五弦之妙指,咏周孔之图书。”抚琴与读书构成归田生活的精神核心。琴声使情志舒展,典籍则使思想有所归依。“周孔之图书”表明,他虽远离官场,却没有放弃士人的文化关怀。隐逸在这里不是拒绝文明秩序,更不是消极虚无,而是在现实政治之外,以阅读、修身和审美活动延续自己的价值追求。
于是仲春令月,时和气清;原隰郁茂,百草滋荣。王雎鼓翼,仓庚哀鸣……弹五弦之妙指,咏周孔之图书。
琴书自娱,常被视为古代隐逸生活的重要象征,但张衡的表达并不空泛。琴代表情感的调适,书代表精神的持守;一动一静之间,形成完整的日常秩序。归田之后,人的价值不再由职位高下和进退得失衡量,而由能否安顿心灵、保存志趣来确认。这种选择仍带着未能济世的遗憾,却已经从失意中生长出从容。
因此,《归田赋》的田园并不是未经现实触碰的乐土。它之所以明净,恰恰因为前文写过都邑生活的压抑;它之所以令人向往,也因为作者深知仕途中的等待可能遥遥无期。现实与理想在篇中形成鲜明对照,却不是简单的黑白划分。张衡既不否定入世价值,也不把归隐神秘化,而是在出处之间作出审慎选择。这使文章既有抒情温度,又保留了士人面对时代的理性。
三、由体物到言志:隐逸书写的赋史意义
《归田赋》的意义,还在于它改变了汉赋惯常的表现重心。两汉大赋多以长篇铺陈见长,善于描写都城、宫苑、畋猎和物产,以繁富辞藻展示帝国气象。张衡本人也能作《二京赋》这样的鸿篇巨制,因此,《归田赋》的短小清简并非能力所限,而是一种自觉的文体选择。题材从帝京转向田园,视角从公共景观转向个人内心,语言也由铺张繁缛趋于疏朗自然。
所谓“抒情小赋”⑤,是相对于铺陈物象、规模宏大的汉大赋而言,其特点在于篇幅较短,以个人情感和生命体验为中心。《归田赋》常被视为这一文体的重要开创之作。它没有放弃赋体铺写景物的能力,却使景物服从于情志表达:都邑关联仕途困顿,河清寄托政治期待,仲春田园象征精神舒展,琴书生活落实人格选择。物象不再以数量和奇观取胜,而成为内心世界的外化。
马积高在《赋史》中论述赋体演变时,重视汉代赋由铺陈体物向抒情言志发展的线索。《归田赋》正处在这一变化的关键位置。它仍然保持辞赋讲究节奏、善用偶句、铺写景象的特征,却不再以颂美宏大对象为主要目的,而把“我”的失意、判断与向往置于篇章中心。赋体由此获得了更适合表现个体生命经验的容量。
从汉魏六朝文学演进的角度看,个人情怀的凸显又具有承前启后的意味。叶嘉莹在讲论汉魏六朝文学时,关注这一时期作品中个体意识与感发生命的展开。以此观照《归田赋》,便能看到它与后世隐逸文学之间的精神联系:自然不只是被观看的对象,也是人格安顿的场域;归隐不只是行迹的改变,更是内心价值次序的重建。后来陶渊明等人的田园书写虽有不同的时代境遇和艺术风貌,但《归田赋》所开启的抒情方向,无疑提供了重要的文学先声。
张衡的可贵之处,在于没有把失意写成怨怼,也没有把隐逸写成虚幻传奇。他承认个人面对时势时的有限,也保留了对清明政治和济世理想的期待;他选择田园,却仍以琴书涵养心志。于是,文章表层写的是仲春草木与鸟鸣,深层写的却是一个士人如何在进退之间维护精神尊严。
《归田赋》以“短篇清简”回应汉大赋的“长篇宏阔”,以“个人情怀”调整传统赋作偏重政治叙写和铺陈体物的格局。它证明,赋不仅可以包举山河、夸饰宫苑,也可以容纳一声叹息、一段春光和一个人的出处抉择。张衡从都邑走向田园,也推动赋体从外在奇观走向内在心灵。那份隐逸之心,因而不只是仕途失意后的退守,更是一种清醒、节制而有文化担当的自我安顿。
参考文献
[南朝宋]范晔:《后汉书·张衡传》,中华书局。
[汉]张衡:《张河间集·归田赋》,中华书局。
马积高:《赋史》,上海古籍出版社。
叶嘉莹:《汉魏六朝诗讲录》,河北教育出版社。
注释
①《归田赋》:张衡代表作之一,写其退居田园后对隐逸生活的向往,为“抒情小赋”的开山之作。
②临川羡鱼:出自《淮南子·说林训》“临河而羡鱼,不如归家织网”,喻空有愿望而不付诸行动;张衡借以表现有志难伸。
③河清:古人以黄河水清为天下太平的祥瑞之兆,“俟河清乎未期”意为等待天下太平遥遥无期。
④仲春令月:农历二月,为春季之中、风和日丽之时。
⑤抒情小赋:汉代赋体的一种,篇幅短小,以个人情感抒发为主,与铺陈物象的大赋相对,张衡《归田赋》为其重要开创之作。
作者:沐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