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傩仪”到”傩戏”:驱疫仪式中方相氏的主持者身份演变

2026-06-01 0 330
从”傩仪”到”傩戏”:驱疫仪式中方相氏的主持者身份演变

  傩,是中国古代社会面对疫病、灾异与岁时更替时形成的一套驱疫仪式。它既有礼制秩序中的庄严一面,也有民间生活中的热闹一面。沿着文献与田野两条线索回望,可以看到一个颇有意味的变化:最初站在仪式中心、执戈扬盾的方相氏,后来逐渐隐入面具、唱腔、舞步和戏剧情节之中;驱疫的礼仪,也在漫长的历史转化中生长出傩戏这一民间艺术形态。

  谈方相氏,绕不开《周礼·夏官》中的记载:“方相氏掌蒙熊皮,黄金四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帅百隶而时难,以索室驱疫。”这段文字很短,却勾勒出一个鲜明的仪式主持者形象:他披着熊皮,戴有四目的黄金面饰,穿玄衣朱裳,手执兵器与盾牌,率众举行驱疫之礼。这里的方相氏不是单纯的表演者,而是礼制系统中的职官角色。他的动作、服饰、队列和场所,都被纳入王朝礼仪的秩序之中。

从”傩仪”到”傩戏”:驱疫仪式中方相氏的主持者身份演变

  “四目”常被理解为一种夸张的视觉象征。它并不意味着现实中的生理形态,而是仪式面具赋予主持者的特殊身份:目光扩大,意味着能够巡视幽暗之处;熊皮、戈盾和呼逐动作,则使他呈现出威严、刚健、带有震慑意味的形象。古人面对疫病与不祥,往往借助礼仪、音乐、舞蹈和象征性动作来重建秩序。方相氏的职责,正是在这种公共仪式中带领众人完成“索室驱疫”的过程。

从”傩仪”到”傩戏”:驱疫仪式中方相氏的主持者身份演变

  从礼制角度看,早期傩仪并非孤立的民俗娱乐,而是与岁时制度、宫廷空间和政治秩序相连。先秦至秦汉以后,傩礼不断被重述、调整、吸收。宫廷大傩往往在岁终或特定时节举行,通过列队、呼号、击鼓、持械、逐疫等形式,表达辞旧迎新、祈求安宁的社会愿望。这里需要强调的是,今天回看这些仪式,应以历史文化和民俗学视角理解,而不能将其解释为具有现实功效的神秘实践。

  方相氏身份的第一重变化,发生在礼官角色向仪式角色的转移中。当王朝礼制发生变化,原本明确列入职官系统的方相氏,逐渐不再以真实官职的方式存在,而转化为一种可被扮演、可被摹拟的仪式形象。也就是说,方相氏从“谁来主持”变成了“如何被呈现”。他的熊皮、四目、戈盾、逐疫动作,被后来的民间仪式选择性保存,成为傩文化中最有辨识度的母题之一。

  这种转化并非一朝一夕。傩从宫廷走向地方,从都城礼仪进入乡村社会,需要经过漫长的吸收与重组。地方社会有自己的祖先记忆、村社组织、节令节奏和戏曲传统,于是傩仪在不同地域呈现出多样面貌。有些地方保留了驱逐、巡游、入户、祭场等仪式环节;有些地方则更强调面具、唱词、身段和故事。方相氏式的主持者身份,也在这些地方形态中分化为师公、端公、掌坛者、开坛者、领班艺人等不同角色。

  在贵州一些保存较完整的傩文化区域,田野记录中常见“坛”的概念。仪式开始之前,主持者要整理场地、安排面具、确认唱本和程序。面具被放置在特定位置,出场有先后,动作有规矩。当地人谈傩,往往不只把它看作一场戏,而是看作与村寨岁时、家族记忆、祖辈传承相关的公共活动。主持者既要熟悉仪式程序,也要懂唱念、懂步法、懂与观众的互动。他已经不是《周礼》中那个宫廷职官,却仍承担着“带领仪式展开”的中心功能。

从”傩仪”到”傩戏”:驱疫仪式中方相氏的主持者身份演变

  贵州傩戏中常见的面具,神态夸张,线条硬朗,颜色鲜明。它们并不追求写实,而是通过额、眼、鼻、口的强化,制造出超越日常面孔的力量感。方相氏“黄金四目”的古老意象,在这里未必以原样出现,却以“面具赋权”的方式延续下来。戴上面具的人暂时脱离日常身份,进入一种被共同认可的表演与仪式角色。这种转换,是傩仪向傩戏演进中最关键的文化机制。

  江西的傩文化则呈现出另一种路径。南丰等地傩舞、傩戏历史悠久,常与村落祭祀、宗族组织和地方戏曲传统交织。田野资料显示,一些村庄的傩班有相对稳定的传承谱系,演出时既有仪式性开场,也有情节性节目。观众并非只是在“看热闹”,他们知道哪些角色先出,哪些动作有来历,哪些唱段属于本村传统。主持者在这里往往成为节目秩序的组织者,他控制节奏、调度角色,也维护着仪式的边界。

从”傩仪”到”傩戏”:驱疫仪式中方相氏的主持者身份演变

  如果说宫廷傩仪中的方相氏以威仪取胜,那么民间傩戏中的主持者更重“通达”。他要通达古老规矩,也要通达现实村社;要能面对面具和祖传唱本,也要能面对当代观众。傩戏之所以没有停留在古代礼文里,正因为它不断被地方生活重新解释。某些原本带有驱疫色彩的动作,在今天更多被理解为历史记忆和艺术表演;某些原本严肃的仪式段落,也在舞台化、节庆化过程中获得新的审美意义。

  安徽贵池傩是观察这一变化的重要样本。当地傩事与宗族、村落、岁时活动关系密切,傩戏、傩舞和傩仪相互交织。田野调查者常会注意到一个现象:傩戏演员并不只是“会演戏”的人,他们还要了解面具、角色、程式和村中规矩。主持者或领班人负责把分散的环节串联起来,使仪式与戏剧之间保持连续。古代方相氏的“帅百隶”在这里变成了对班社、角色和场面的调度能力。

  从贵州到江西,再到安徽,地域差异很明显,但也有共同线索:傩的核心不是某一个固定文本,而是一套围绕面具、身体、场地和秩序展开的文化实践。方相氏的形象之所以重要,不在于后世每一处傩戏都完整保留了他的名称,而在于他提供了一个原型:戴面具者成为仪式中心,持械舞动者承担驱逐象征,主持者带领众人完成从混乱到有序的过程。

  傩仪向傩戏转化,首先是功能的转化。早期傩仪主要服务于驱疫、除不祥等礼俗目的,具有强烈的仪式指向。随着社会结构和观念变化,傩在民间保留下来时,逐步增加了叙事、娱乐、教化和审美功能。人们仍然记得它与驱疫有关,但观看的重点不再只是仪式结果,而是角色如何登场、面具如何变化、唱词如何展开、故事如何完成。

  其次是身份的转化。方相氏作为王朝礼制中的主持者,身份来自制度授权;民间傩戏中的主持者,身份则来自师承、村社认可和长期实践。他未必拥有官职,却拥有程序知识和表演能力。这样的身份更接近日常社会,也更容易在地方传承中延续。一个人能否主持傩事,不只看是否会念唱,还看是否懂得场合、顺序、禁忌的历史来源,以及如何在当代语境中把传统说清楚、演稳妥。

  再次是媒介的转化。古代礼文记录的是服饰、兵器、队列和职责;民间傩戏保存的则是面具、身段、唱腔、锣鼓、口传文本和村落记忆。文字中的方相氏,进入活态传统后不再只是一段古籍说明,而变成可观看、可传授、可在节令中反复呈现的艺术形象。傩戏的珍贵,正在于它让古老仪式从纸面走向身体,从制度史走向生活史。

  傩的历史并不是一条笔直的线,而像一条在山岭与村落间流动的河。它在宫廷中有礼制的岸,在民间有生活的湾;它曾以驱疫为名,也以戏剧、舞蹈和面具艺术延续至今。

  不过,在讲述傩文化时,也需要保持清醒边界。傩仪中的“驱疫”属于古代社会对疾病与灾异的文化回应,不能替代现代医学和公共卫生知识。今天保护、研究和展示傩文化,应把它放在非物质文化遗产、民俗史、戏剧史和乡村文化的框架内,而不是鼓励人们相信某种神秘功效。尊重传统,不等于把传统中的所有观念都照搬到现实生活;真正的传承,恰恰需要辨析、阐释和创造性转化。

  田野现场最动人的地方,往往不在宏大的理论,而在细节。面具从木箱中取出时,老人会提醒年轻人轻拿轻放;锣鼓一响,孩子们围到场边,既好奇又熟悉;演员上场前整理衣袍,确认步法和唱词;主持者站在场中,用简短的提示让众人进入既定程序。这些细节说明,傩并不是博物馆里的静止标本,而是由一代代普通人维护的生活传统。

  也正是在这些细节中,方相氏的远影仍然可见。那个“蒙熊皮、黄金四目”的古代主持者,早已不再以原初形态站在我们面前,却在面具的夸张眼神里,在执器而舞的身姿里,在领班人调度场面的声音里留下回响。历史没有简单复制自身,而是把古老角色拆解、重组,分散到地方戏剧的各个层面。

  从文化史看,方相氏的演变是一种“去官职化”与“艺术化”的过程。他从礼制官员变为仪式形象,又从仪式形象转入戏剧角色和表演程式。这个过程并不意味着传统的衰退,反而说明传统具有适应能力。若没有民间社会的再创造,许多古老礼俗可能只剩文献中的片段;正因为有地方艺人、村社组织和研究者的共同守护,傩文化才拥有继续被理解的可能。

  从戏剧史看,傩戏又是一座连接仪式与戏曲的桥。它的面具强化了角色类型,它的锣鼓推动了场面节奏,它的唱念和身段为叙事提供形式。许多傩戏节目保留了古朴、粗犷、程式化的特点,与成熟戏曲的精细表演不同,却有一种来自仪式源头的力量。观众看到的不只是故事,也是在观看一个村庄如何记住自身的时间。

  从当代保护看,傩文化的活态传承面临现实挑战。年轻人外出求学、务工,传统班社后继压力增大;一些地方演出频率减少,唱本、面具制作和仪式程序需要系统整理;同时,过度舞台化也可能削弱其原有语境。因此,保护傩文化不能只停留在一次演出、一个展览或几张照片上,而要重视传承人培养、文本记录、影像归档、学校教育和社区参与,让传统在真实生活中保有根基。

从”傩仪”到”傩戏”:驱疫仪式中方相氏的主持者身份演变

  但也应看到,傩文化正在以新的方式被认识。越来越多的地方把傩舞、傩戏纳入非遗保护视野,研究者通过田野调查记录唱本、面具、仪式流程和传承谱系,学校与社区也开始以审美教育、乡土文化课程等方式介绍相关知识。只要坚持历史唯物主义和科学精神,傩文化完全可以成为理解中华礼乐传统、地方社会结构和民间艺术创造力的重要窗口。

  回到文章开头的问题:从“傩仪”到“傩戏”,方相氏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简而言之,他从宫廷礼制中的主持者,变成了民间文化记忆中的原型;从掌管驱疫程序的职官,变成了面具表演、仪式调度和戏剧叙事共同继承的象征。他的身份不再集中于一个人身上,而分散在主持者、演员、面具、锣鼓和观众共同构成的场域之中。

  这正是傩文化最值得凝视的地方。它提醒我们,传统不是凝固的古物,而是在历史中不断变换位置的文化生命。从《周礼》中的方相氏,到贵州、江西、安徽等地仍可见其余韵的傩仪傩戏,三千年岁月并没有把这条线索完全磨灭。今天我们走近它,不是为了回到古代的疾病观念,而是为了理解先民如何以礼仪组织社会情感,又如何在漫长传承中把仪式转化为艺术,把恐惧转化为秩序,把岁时记忆转化为可以继续讲述的文化故事。

凡本网发布的作品,均为中国传统文化促进会合法拥有版权或有权使用的作品,如需转载可邮件申请使用用途。本网新闻资讯无需授权即可转载,并注明“来源:中国传统文化促进会”。如发现本网文章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删除,联系邮箱:contact@tcpc.org.cn

中国传统文化促进会 主持 从”傩仪”到”傩戏”:驱疫仪式中方相氏的主持者身份演变 https://www.tcpc.org.cn/17096/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下一篇:

已经没有下一篇了!

相关文章

猜你喜欢
官方客服团队

为您解决烦忧 - 24小时在线 专业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