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至1974年,长沙马王堆汉墓的考古发掘,为人们打开了一扇通向西汉早期精神世界的窗口。漆器、丝织品、帛书、简牍、医书、地图与帛画共同构成一个罕见的文化现场:这里不仅有精致的物质生活,也有关于天地、生命、死亡与知识秩序的深沉思考。其中,出土于一号墓内棺上的T形帛画,常被视为马王堆文物中最具视觉震撼力的作品之一。它画在丝帛之上,形制舒展,色彩沉着,图像层次分明,仿佛把汉代人对宇宙的理解、对生命归宿的想象和对礼仪秩序的安排,浓缩在一幅可以展开观看的图像之中。

这幅T形帛画通常被理解为与丧葬礼仪相关的“非衣”或引魂、导引性质的图像。对于今天的观者来说,它最引人注目的地方,不在于某一处人物或神兽的奇异,而在于它把世界划分为天上、人间、地下三重空间。画面上端是充满神话色彩的天界:日月并列,神鸟、蟾蜍、龙蛇等意象穿行其间,门户、神灵与仙界形象共同构成高远而庄严的上方世界。中部则接近现实生活,一位身份尊贵的女性拄杖而立,身后有侍从相随,前方似有人迎候,呈现出墓主人从人间生活向另一重秩序过渡的场景。下部则是承托、支撑与幽深的地下世界,巨人、神兽、水域或地府式空间使画面获得一种向下延展的力量。

如果把它称为“画在丝帛上的汉代宇宙图”,并不是说它等同于今天意义上的天文学地图,而是说它以图像方式组织了汉代人关于世界结构的基本想象。天在上,人在中,地在下;日月运行,阴阳交感;神灵、祖先与生者并不被截然隔绝,而是通过礼仪、图像与器物建立联系。这样的宇宙观既含有古老神话传统,也受到战国秦汉以来阴阳五行、黄老思想、方术知识和礼制观念的影响。它不是单一学派的图解,而是一个时代多种思想资源在丧葬空间中的汇合。
马王堆一号墓墓主人一般认为是轪侯利苍之妻辛追。她生活在西汉初年,死后被安葬在精心营造的墓室之中。随葬品丰富,反映出当时贵族阶层的生活方式,也反映出人们对死亡的严肃处理。汉代丧葬并非简单地把逝者送离人间,而是通过棺椁、衣物、饮食器具、乐舞图像、帛书和帛画,为逝者安排一个可被理解、可被安顿的身后世界。T形帛画悬置于棺上,既像覆盖遗体的礼仪织物,也像一条通向宇宙秩序的视觉道路。

画面上部的天界最能体现汉人的宇宙想象。太阳之中有金乌,月亮旁有蟾蜍、玉兔一类形象,这些并非孤立的装饰,而是先秦两汉神话与天象观念长期积累的结果。在古人看来,日月星辰不是冰冷的天体,而是与时间、气候、政治秩序和生命节律相关的存在。天象的变化会被记录、解释,也会被纳入人间礼制与知识系统之中。马王堆帛书中有《天文气象杂占》等材料,正说明当时人们对天象、云气、星辰和灾异有持续观察与分类的兴趣。今天我们研究这些文献,不能把其中的占验内容视作可供信奉的预言术,而应把它们放回历史语境,理解为古人在有限科学条件下解释自然、整理经验、建立秩序感的一种尝试。

天界之下,是人间或人神交界处。墓主人形象的出现,使整幅帛画从抽象宇宙转向具体生命。她并非被画成一个普通逝者,而是以生前身份与礼仪尊严进入画面:衣冠整肃,侍者环绕,器物陈设有序。这一层图像告诉我们,汉代人理解死亡时,仍然离不开人间社会的等级、礼仪与亲属关系。死亡并不意味着身份完全消失,逝者仍被放置在一个可以被识别、被尊重、被供奉的秩序中。丧葬文化在这里承担了双重功能:一方面安顿死者,另一方面也安顿生者的情感与伦理。
再向下看,地下世界的图像显得幽深、厚重,带有承载天地的意味。它并不只是恐惧的象征,也不是单纯的阴森想象,而是宇宙结构不可或缺的一端。上有光明高远的天界,中有人间礼仪,下有深厚承托的地界,三者共同构成完整世界。汉代思想中,阴阳不是彼此割裂的两端,而是在消长、转化与互补中维持秩序。生与死、明与暗、升与降,也常被放在这种动态关系中理解。T形帛画的纵向构图,正以可视化的方式呈现了这种关系。
所谓“升仙思想”,是理解这幅帛画时绕不开的话题。战国至秦汉时期,求仙、神仙、羽化等观念广泛流行,既见于文学想象,也进入图像、器物与方术传统。帛画中龙、神灵、天门以及向上展开的结构,容易让人联想到灵魂升举、通达天界的愿望。但我们需要谨慎地说:这并不意味着古人已经形成一套统一、固定、严格的“升仙教义”。更准确地说,它体现出西汉早期社会对生命延续、灵魂安顿和理想归宿的多重想象。人们希望逝者不被黑暗吞没,而能在礼仪护送和宇宙秩序中获得体面的归处。
这种想象与《老子》所代表的道家思想之间,也有可以对读之处。马王堆三号墓出土了帛书《老子》甲、乙本,其文字次序和传世本有所差异,是研究早期《老子》文本形态的重要材料。《老子》强调道法自然、柔弱胜刚强、知止不殆等思想,并不直接等同于后世神仙信仰,但它关于“道”“自然”“生生不息”的思考,为秦汉之际理解生命与宇宙提供了重要资源。帛画中的天地层次,与帛书中关于宇宙生成、阴阳变化的思想氛围相互映照,使我们看到:马王堆不是一个只有随葬品的墓葬,更是一座保存思想史线索的地下档案库。
同样值得注意的是马王堆帛书《周易》及相关易传类文献。易学在秦汉时期不仅是占筮之书,也逐渐成为解释宇宙变化、社会秩序与人生处境的重要思想体系。《周易》讲变易,讲阴阳相推,讲人在时势之中如何把握分寸。帛画虽然不是《周易》的插图,却与这种“以变化理解世界”的思维相通。日月、天地、神人、阴阳、生死,并非静止摆放的概念,而是在画面中形成上下贯通、彼此关联的结构。观者沿着画面由下而上、由人间而天界观看时,也是在经验一种象征性的生命迁移。
“究天人之际”,是中国古代思想中反复出现的追问。马王堆帛画并不以文字回答这个问题,却用图像展示了汉代人如何把天、人、地放进同一套秩序之中。
丝帛作为载体,在这里具有特殊意义。马王堆出土的帛书数量丰富,内容涉及哲学、政治、军事、医学、养生、天文、术数、地图等多个领域。与竹简、木牍相比,帛轻软、便于书写和展开,也更显珍贵。它既可以承载文字,也可以承载图像;既可用于实用记录,也可进入礼仪与丧葬空间。T形帛画与帛书同出一处,使“帛”不再只是材料名称,而成为先秦两汉知识传播与精神表达的重要媒介。古人的思想不是抽象地漂浮在空气中,而是落实在可触摸的载体上:一笔一画,一经一纬,一卷一幅,都参与了文化的保存。
从这个角度看,“帛古论今”的意义正在于此。我们今天重读马王堆,不是为了把古人的神话想象当作现实知识照单全收,也不是为了猎奇式地消费神秘图像,而是要在文物、文献与历史语境之间建立理解。帛画中的神鸟、龙蛇、日月和天门,属于古人的象征系统;帛书中的《老子》《周易》和天文气象材料,属于古人的知识系统;墓葬中的棺椁、器物与礼仪安排,则属于古人的社会系统。三者合在一起,才构成一个完整的精神世界。

这个精神世界并不遥远。它提醒我们,中国古代文化从来不是只有诗词文章和制度典章,也包含对生命终点的凝视、对自然运行的观察、对宇宙秩序的想象,以及对人如何安身立命的追问。汉代人面对死亡,既有哀伤,也有安排;既有神话想象,也有礼制秩序;既有对未知的敬畏,也有以知识和图像整理未知的努力。T形帛画之所以动人,正因为它不是一幅孤立的“美术作品”,而是一种关于生命尊严的古老表达。
当然,今天解读这类文物,也应保持现代学术的边界。帛画所见的升仙、天界、地下等意象,应作为历史文化和思想史材料来理解;其中涉及的占验、神怪和方术内容,只能说明古代社会的知识形态与信仰心理,不能被转换成现实中的迷信实践。尊重传统文化,并不是把古人所有观念原样搬到当下,而是以理性、审慎和敬意,辨析其历史价值、审美价值和思想启发。
两千多年过去,丝帛本应脆弱,却在地下封存中保存了惊人的信息。它让我们看见汉代画工如何调配色彩,也让我们看见那个时代的人如何想象天穹、亲人、死亡与归途。帛画展开处,天上、人间、地下依次呈现;帛书卷起处,道、易、天文、医学静静相伴。图像与文字彼此照亮,使马王堆成为理解中华文明连续性的一个重要节点。
从马王堆T形帛画看汉人的生死观与宇宙想象,最终看到的并不只是古墓中的神秘画面,而是古人试图把有限生命纳入广阔天地的文化努力。他们用丝帛记录知识,用图像安顿灵魂,用礼仪连接生死,用阴阳变化解释世界。今天我们凝视这幅“画在丝帛上的汉代宇宙图”,也就是在凝视中华文明早期思想的一次深情展开:在经纬之间,古人的精神世界仍然有光;在帛古之中,今人仍可读懂生命、秩序与文化传承的深长意味。
